成望先行返回卧室,整理即将用到的画材。
未等多久。
半掩着的房门叩响。
咚咚——
“进。”
木子绫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好似张望一样,视线扫了圈卧室。
相对整洁,男高中生标准水平。
这几天作画,成望状态和开了贤者模式一样。
所幸他重生后他没有某些习惯,将躁动不安的热血,转化为来不及收拾的战利品。
许多画材暂时堆放地面,却没有显得太过杂乱无章。
“我说姐啊,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我房间,怎么感觉要做贼一样。”
“以前敲完门,你都说要整理一下,再让我进来。”木子绫收起目光,好奇道:
“挺干净的呀,到底要整理什么呢?”
“……”
成望难得沉默片刻。
“你看过电影黑衣人吗”
“打外星人的?不太爱看,有印象。”
“我现在对你使用同款记忆消失术,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喔。”
木子绫老实巴交点头。
有时候成望的确会怀疑,上辈子的自己是不是过于木纳,对这位老熟人了解不够多。
总感觉……
隐藏在海面之下的,可都是大怪物啊?
一段小插曲,终究没有浪费多少时间。
既然打算好好秀一秀手腕,成望索性不作糊弄,决定用正常水准,展示一幅素描。
起型,定框架。
没有参考照片。
临场绘制心中所想。
任凭灵感畅游,用纸笔记录构思好的画面。
卧室很快变得安静。
成望知晓身旁眼神,一刻不停,于纸张与自己的手部之间飘忽。
但在进入作画状态之后。
这些仿佛都已不再存在,只剩下技法与画材共鸣,驱使他行云流水地完成每个步骤。
下一笔,我想应该是在……
……
轰隆!
天际乌云含雨重。
木子绫被雷声吓到,从沉浸中惊得身体一颤。
轻托脸颊的支撑手打滑,朝前推出,撞在鼻尖尖。
她转头朝向卧室窗户,眼见其紧闭未开,雨水滴不进屋子,便又重新观看成望画素描。
雷雨骤起,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窗外水珠密布,顺延玻璃滑落、碎裂,透明色四散分离,构织一片凌乱又不失美观的风景图。
从木子绫的视线出发。
成望专注素描的侧脸,正巧与窗景交错重叠。
尽管从何角度评价,他的样貌也就是寻常模样。
或许在高中生应有的年龄,成望平日里气质还算清爽,稍微高过平均水准。
然而此刻,他全身心投入纸笔交互。
雨景作为底图,衬着削瘦五官,反倒更显干练。
木子绫颇为意外地发觉,自己在今天,好象重新认识了一回成望。
他以前画画是这个状态吗?
如果是的话。
先不谈高难度的馀杭美院校考。
自己会担心他连市联考都有可能失手么?
就连木子绫也说不清,在这幅从未见过的成望面前,现在满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好奇?
应该是的。
自己肯定是因为好奇,才会一直盯紧成望塑造细节的手法。
美术生的手指细细长长。
挺好看。
“咳咳。”
成望放下画笔,咳嗦提醒。
木子绫愣愣回应:“恩哼。”
“我画完了。”
“好。”
“木老师变木头人了?”
“没……我来给你看看怎么改画。”
在成望的提醒下,木子绫后知后觉回过神。
她先是低下头,捋了捋刘海,右手下滑,无意识抵住颊畔:“你画的……咦?是、是我?”
纸上少女,半身形象,微微侧身回首。
浅淡笑意被精准捕捉,颊畔轻陷的梨涡,被成望运用一些巧妙手法生动描绘。
炭笔勾勒发丝,额前刘海洒落细碎,尽数化作细腻排线,乘风轻摆。
整幅素描画不见色彩。
仅凭黑白灰韵律,便将青春形象,全融进光影交织的灵动气质——
那是种用铅笔定格住、独属她的清澈。
这是第一印象。
成望画的并不是联考风,而是某些凭他个人喜好,造就的产物。
如果要从联考角度考量,这幅作品甚至在评分方面,甚至会占据一定劣势。
可是论其观感,她怎么也做不到昧着良心,头头是道作出点评。
能象成望这样刻画一幅素描,本身就足够说明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的上限已经不止局限在联考了!
直到现在。
木子绫这才完整审视整幅作品。
她首先是意外,没想到成望会选择自己充当素描对象。
掌心贴合脸蛋,温热愈发强烈。
但是这份意外在她心底,迅速又被另一种更为显著的诧异占据上风。
这是成望的水平?
身为校长班头号选手,木子绫对画面的赏析能力,可不是谈于冠等普通班学生能够比拟的。
除了扎实画技支撑。
理解层次不同,才是让她在尖子生里,依然鹤立鸡群的关键。
正因如此。
成望的素描,落到她眼中,所能看到的层次细节,远远大过谈于冠等同届学生。
他……
以前就有这种水平吗?
不对。
就算不单独讨论成望,把比较对象扩大到整个画室。
至少木子绫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认为哪位同学的作品,可以值得自己观摩深思。
完全不在同一条水平线,又有什么比较的必要呢?
成望究竟是什么时候,已经进化了这种等级。
那些宛若云雨笼罩未来,为大学着落铺陈阴霾的痕迹。
从这一张素描出现后,仿佛彻底消散无形。
难怪……
画室的王老师,会对他这么笃定。
答案找到了。
从成望连续请假开始,木子绫心中那股,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明意味的烦恼,此刻悄然隐匿。
诶,我要怎么帮他分析来着?
结果与想象背道而驰,她一时间找不到形容词汇。
木子绫木木地,傻愣原地。
“大头写真,一笔债还上咯。”
见状,成望嬉皮笑脸。
木子绫没有立即答复,陷入沉思。
半晌。
她小脸扬起,语气铿锵,难得一改常态,掷地有声。
“成望。”
“怎么说?”
“你比我画的好。”
成望惊讶反问:“真的假的?”
“我不会撒谎的。”
答复有点出乎预料。
他相信以木子绫的性子,面对这样一张素描,必定会表示夸赞。
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刚开口,就是说比自己还强。
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木子绫到底处于哪种水平。
申城联考前50,是因为排名只能大致看到一个区间内的分段。
而她最后的总分,在50名绝对也是其中佼佼者。
单论画工,成望重生前究极久经职场,毕竟没有长期专注练习三大考试科目。
在他看来哪怕自己水平突飞猛进,比起木子绫童子功加天赋怪的双重buff。
达到差不多分段层级,已经属于超常发挥。
“木子绫,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画自己心里想的东西。”木子绫挽动垂发,挂在耳后:
“过去,我的所有作品,全部创建在自己学过的内容之上。哪怕是没有参考,都有积累的素材背板,类似默写。
“你的素描,不一样。”
成望苦脸道:“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其实我也是在默写。”
木子绫浅笑,望向他。
素描站在一起,宛若画里的人走了出来,出落得亭亭玉立。
成望大概猜到,自己话里有点歧义,所以引发她的笑意。
解释无意义。
不如打趣回去。
“积累画法,也算是积累素材的一种。”
“恩哼。”
木子绫不否认。
哼声听起来颇为愉悦。
“成望,你要把这幅画送给我吗?”
“开玩笑啦,素描黑白的没啥意思,回头我正经画点彩色的给你。”
“但我真的很喜欢这张作品,我可不可以把它带走呢?”
木子绫柔声央求,少见地撒娇。
申城女孩特有的嗲声嗲气。
如果是个刁蛮性子,很容易让人感到娇揉造作。
然而落至木子绫的口吻,反倒颇有几分江南戏曲般的酥软。
“那随你好了,我没意见。”
成望找了个空画筒,替她装起来。
木子绫双手接过,双眼亮晶晶的,看起来非常高兴。
“谢谢你,成望,这是我第一次收到送给我的画。我很开心,先回去啦。”
成望挠着后脑勺道:“打扰倒是不至于……这就走了吗,不留下来吃午饭?”
“不用不用,你画的这么好,让我有点危机感,也要抓紧练习才行。”
“行,你带伞没,没带我给你找把来。”
“带啦,在包里。”
木子绫顿了顿,拖足好长一阵“恩”的声音。
随即,她故意板起严肃脸:“对了,成望。
“虽然我觉得你画的比我好,但是考试分数可不一定呢。你可不能因为我夸了素描,就松懈下来。”
成望笑笑。
“我发四。”
他自信咧嘴,抬起右手,伸出四根手指竖直。
“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