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考生都能想到,色彩考察追求的是什么,可最终效果并不好,归根到底,原因四个字,用力过猛。”
成望一边思索,一边在纸面浅浅打完草稿,回忆更完整的真题照片。
“如果是静物考题,表达内容根本用不着搞得很复杂,蔬菜新鲜,厨具准备就绪,让人看到就觉得食欲大开。
“在此基础上,保持画面协调,别整个大红大绿,高分作品理应信手拈来。”
他首先选起一支细号笔刷。
毛尖轻巧,从琳琅满目的颜料盒里,挑出些许赭红颜料,铺入调色盘。
随即笔刷飞快浸染于脚边水桶,尤如蜻蜓点水,臂膀牵引起落。
一抹清水稀释赭红。
在保证色调依旧清淅的同时。
又不会太过浓厚,影响后续其馀颜料复盖。
成望自信起手,手法随意掠过纸面。
转瞬间。
真题函盖的全部场景,却以草图模样,分毫不差,完整呈现。
色彩考试不必完全对准照片,优先保证视觉美观,允许做出一定自行修改。
事无巨细,塑造出每一样物品。
看似实力强劲,实则犯了大忌讳。
成望在内心,回顾最基础的色彩原理。
冷暖关系对比,不止局限明暗,还可以用来表现空间感。
视觉中心是暖,视觉两端是冷;靠得近的是暖,离得远的是冷。
暖色物体重点刻画,细节丰富,冷色调与之相反,适当虚化,才能保持整幅色彩画面松弛有度,拉开前后立体感。
小小一种颜色,在优秀的美术从业者手里,可以展现诸多必要信息。
因此在构图时。
他就已经确定完重点,事先缺省好色调选择范畴。
就比如占据视线较多的瓶瓶罐罐,明显属于主体物。
按照构图原则,做出些许放大处理,留足画面空间,便以自己大展拳脚。
那些隐藏在主体物后,比较零散的小水果。
它们甚至不需要额外塑造,几笔带过,加点周遭物体的反光色,融入整体环境。
按照这种方式处理,画面不仅更加协调,没有喧宾夺主的即视感,亦能顺带展示自己的理解层次。
类似这样的构思,成望根本不需要多想,早就全部融入肌肉记忆。
联考只会限定要求画法。
可无论是哪个方式,运用到何种场合,所有美术原理始终不变理。
深谙其一,自然能够融会贯通。
或许因为色彩确实是自己拿手项。
也有可能午间在画室时,肌肉记忆已经成功复苏。
在作画色彩的过程中,成望没有遇到卡壳。
从调色到落笔,所有动作如流水般丝滑。
用写意来形容,似乎不算为过,而且未免有些概括太笼统。
画素描,如同长大成人后,偶然寻回儿时玩具,追忆怀念,交织心头。
至于现在作画色彩,那份熟稔与掌控,却似重温看过无数遍的旧电影。
笔刷游走,对每一步如何着色,何处留白婉转,皆了然于心。
他完全专注于水粉颜料的世界。
中性色调的紫灰作为基底,掺杂些许浅天蓝,画面远景大致成型。
其次深色瓶罐,需要深浅结合,凸显立体结构,还得保持颜色透亮,否则势必闷沉。
这是项大难关。
怎么好看的画出深色部分,对整张画面起到决定性影响。
要是想都不想,硬拿黑颜料怼上去,必然死路一条!
黑颜料难以复盖,污染性极强。
稍微使用不当,连带整张画面,都会变得乌七八糟,触目惊心。
绝大部分画室老师,都会对学生作出要求,不允许擅自尝试黑颜料搭配。
反正原料盒都有现成深色颜料,搭配红蓝黄调制到位,自己再做些稀释即可。
多混合一些反差补色,总归能调出灰暗效果。
哪怕通透程度不足,起码能捞着个宁愿什么也不做,至少不会犯错的结果!
而成望一刻尤豫都没有。
他直接大胆启用黑颜料,手动增添白色调和成灰!
再搭配上物体自身的固有颜色。
仅仅三种颜色,得心应手,在调色盘碰撞出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种极具质感,颇有清澈韵味的棕灰色,赫然诞生——
高级灰。
这是业内的一种统称,形容所有不太常见,需要高超技艺才能搭配的灰色。
调和的颜色越少,越容易做到明亮。
只有以卓然色感作为倚仗,精准把握黑白比例,才能用这种简单高效的手法,搭配出高级灰。
有的人一辈子学不会。
有的人看一眼就能调出来。
天才与凡流,在五彩缤纷的世界,远比素描更加残酷。
成望从前对此亦是似懂非懂。
偶尔能画出高级灰,奈何缺少稳定性,从不敢在考试期间使用。
但历经十几年沉淀。
曾经瞻仰羡慕的色蕴,他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融入日常随手之举。
高级灰哪有那么复杂?
看哪个颜色加起来好看,挑出来不就能用了吗?
先这样,再那样。
然后往画面上一涂。
成啦!
成望越画越顺手,笔刷在颜料盒、调色盘与水桶三者间来回移动。
无需视觉所及。
心里知晓方位,手起笔至,分毫不差。
用后来的一句话来形容:
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以至于卧室房门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成望都丝毫没有觉察。
“哎哟,这不是我们家少爷吗?王老师前面给我打电话,你下午要提前回家,怎么回事呀?”
提到江南地区,尤其是申城。
全国人民总会怀揣看不起外地的傲慢,与吴苏软语两种互相矛盾的刻板印象。
澄清一下,这是谣言。
阴阳怪气可不止针对其馀城市。
上至全国各地,下至街坊邻里,堪称被动技能,零帧起手。
这种语言习惯几乎贯彻了,成望记忆中的每段日常。
从邻里往来到家庭琐事。
略带讽刺的语调,自己曾听过无数次。
以至于后来步入工作,这样的口吻逐渐少去,他常常感觉生活里缺了点什么。
真是久违了啊……
成望笑意满满,转身正对声音的主人。
母亲,林琴。
她站在房门口。
面色风平浪静之下,似乎正有一场腥风血雨在蕴酿。
看着她现在腰杆挺直,干练黑色短马尾,仅有三俩银白冒头。
饶是成望清楚知晓自己重生事实,此刻多少感到恍惚。
林琴是典型的申城母亲。
刀子嘴豆腐心程度,比起画室老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在教育这一块,却从未有丝毫落下。
她一直认为必须以身作则,不管生活与事业,无需和那些追赶不上的人相比,至少要对自己有所交代。
虽然自己在奔波劳累之际,难免会动些趁着爸妈还没退休,要不啃老拉倒的想法,但最终都没有付诸行动。
仔细想来。
就算不承认,可是这必然与家庭潜移默化带来的影响,无法脱离关系。
他很难将眼前这幅,儿时经常严厉训斥自己不要驼背的形象,与后来渐渐弯下的身影重叠。
“我们的画家少爷不错嘛,高考前啥也不说就跑回家。”
林琴打量了一会儿成望。
确认儿子不仅没有身体不适的迹象,反而看起来比前些时候更加生龙活虎,眉宇间隐晦显露的担忧退却。
“算了,回来就回来吧,怎么不淘米把饭蒸起来,今天晚饭没那么快啊,我还得先做家务。”
“妈,你辛苦,等我有时间帮你捏捏肩哈。”
“恩?你闯什么祸了?”
林琴条件反射般警剔。
“这话说的,没闯祸就不能尽尽孝心?”
“感觉我家儿子不象这样的性格。”
“你怎么和老王一个反应,高中……平时我到底是啥形象啊?”成望简直哭笑不得,扯开话题:
“诶,你看我回家画的咋样?”
“还画呢,特意请假回来画画,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林琴见成望还有心思闲扯,有些嗔怪,也没拒绝儿子。
于是顺着成望手指方向,将目光放在只差最后一点便能完成的色彩画。
“你这画,呃……我觉得吧,还挺漂亮的?”
连带着成望全部亲戚,没有第二个人学习美术,林琴更加不可能懂这东西到底怎么评判。
不过通常情况,眼睛不会骗人。
画面上,几件静物被搁置在垫有桌布的木板。
金属厨具,根据各自不同材质,呈现出不同反光色泽。
而那些蔬菜则统一刻画冷色调,即使是鲜红辣椒放在其中,也没有产生格格不入的突兀。
通过精心烹制般的手法,融入一个整体,画面协调舒适。
既不艳丽抢眼,也没死气沉沉,充满鲜活感。
林琴再怎么不懂美术,起码自家儿子是什么水平还是知晓的。
通过王徽明平时与家长沟通,大概了解成望耳朵色彩水平无法比肩同届顶尖,仅是三门功课的最强项。
显然。
当前呈递在她眼前的作品,就算是外行人也能很容易看出来一个点——
好看。
这罐子,啧啧,可真罐子!
还有锅碗瓢盆,呃……反正就挺锅碗瓢盆的!
哎哟,这几个蔬菜水灵的。
辣椒好象画的不是很细致,故意模糊化,颜色也与现实不同,没有鲜艳抢眼的大红。
可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新鲜无比,辣到舌尖上了呢?
形容不了这是什么技法,反正比起成望以前拿回来的优秀作业,只有纯粹的更加好看。
林琴全然未能反应过来。
好看这两个字本身,就是对一张画作最大的肯定!
“我也说不上来,是不是王老师给你多教了新本领?”
她很认真地考虑措辞,想来想去,始终组织不出合适词语,用来表达内心感受。
再看到成望阳光笑容,总感觉在自家儿子身上,有些模型变化。
林琴理所应当认为,这是他考前克苦钻研的结果。
随即想起联考近在咫尺,不能影响信心,于是又补充道。
“反正,就是非常好看,进步很明显,要不是你正好在画,我都要怀疑是不是王老师给你画的示范呢!成望,希望几天后考试,不会姑负你这段时间集训的努力。”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儿子。”
“油嘴滑舌,你爸可不是这样的。”
嘴上责备,成望能感觉到,母亲心情其实相当不错。
趁此间隙他放下画笔,走至林琴身边,主动为母亲揉捻肩膀:“妈,还有七天我想请假在家备考。”
“啊?”
林琴没反应过来。
成望继续笑着说:“都到这个阶段,在画室那里能获得的提升不多,每天早出晚归,身体实在吃不消,这段时间实在透支过度,我怕考试当天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而且妈,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水平,是不是进步很明显?联考时只要能发挥今天这幅画的水平,你就等着和街坊的老太太到时候吹牛吧!”
“我才懒得吹牛呢……老太太是什么意思?”
“错了错了,别人家是老太太,咱家管钱的正当年,精气神满满!”
林琴略显无语叹气,倒是没拒绝儿子为自己捏肩,依旧担忧满满:“我不知道你们画室到底怎么样规定,你和王老师说过吗?”
“那肯定,我就是和他商量过,才来和你提的。老王已经同意了,只是还需要家长确认,不然没法给画室交代,其馀同学不少也是这么干的。”
成望嘴里煞有介事,心里想的却是——
老王那明天再说,给他看完我现在的画功还能拿不下?
我先替他同意咯!
话说到这个份上,在成望嘴里好象连王徽明都允许纵容。
林琴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实在是挑不出刺,只得点头答应。
“那行吧,明天我和王老师打个电话。说的也是,在画室你都不好好吃,家里照顾三餐,肯定更加健康。”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来不及做饭,晚点我还要接着去上班,弄点挂面好伐?”
“都行,给我加俩荷包蛋。”
“蛮会挑的嘛。”
哄好林琴离开卧室,去忙碌晚饭。
成望重新回到画板前坐下。
正如先前规划,今天剩馀时间紧凑,光是个色彩就花费了接近两小时,距离自己满意效果仍有部分细节需要完成。
除了手头上的任务,还有速写真题,以及明天需要给老王交差的三大课作业。
一个个完成,差不多需要六个小时。
今晚再咬咬牙坚持下,不差这一天。
在前方不远处等待自己的,将会是那片设想好的未来。
“也不知道,等明天老王看到我的作业,会有什么表情。”
成望平复心情,提起画笔,收敛多馀思绪。
好,全力以赴。
继续完成我的手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