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就回到艺考班门口。
敲开木门。
教室内,王徽明正在收卷。
交掉素描作业的艺考生们,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片狭小空间,杀向食堂。
看见成望重新出现,王徽明挑起眉毛。
他先是一愣,随后板脸问道:“你不是请假吗?”
成望嬉皮笑脸:“想到老王对我寄予厚望,这不就病好了。”
“拉倒吧,再过七天,别找我哭诉没努力就行。”王徽明翻白眼: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不吃午饭?”
“画素描咯。”
“啥?画素描?孩子死了你知道来奶了,车撞树——”
成望连忙打断,笑道:“老王您劳苦功高,午休时间宝贵,不好好休息晚上怎么有精神训我们班?”
王老师又是一愣。
他眼神狐疑,只字未发,古怪盯着成望。
成望知道他此刻的莫明其妙。
毕竟,距离联考只剩7天。
突然整这么出戏,感觉诧异,实乃人之常情。
但眼下自己有事要做,而且肯定不能直接和老王解释清楚。
成望索性转性般拍胸脯保证:“王老师,距离考试时间不多,既然身体没问题,我就想多练练。那话怎么说来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算你还有些上进心。”
王老师拍了拍成望肩头。
指骨处黝黑,也不知道是抽烟还是长期拿炭笔导致的。
他释然点头:“小成,其实你天赋还可以,都努力到这个阶段了,最后一口气可不能提前松懈。
“民办三本是气话,老师相信,以你的水平,发挥好点考进师范肯定有机会。”
“没问题,保证拿下!”
将老师送离艺考教室,房间内立即只剩下成望一人。
他坐到画板前。
未完成的半张素描作业映入眼帘。
再度审视高中时的作品,成望不禁哑然失笑。
“画的好烂,就这也想考美院?”
第一眼,明暗关系就不对。
光影落到物体之上,会产生亮面、暗面与灰面。
从三大面进一步往细划分五个调子,依次为高光、灰色、明暗交界线、反光、投影。
素描用这些专有名词,用来表现光落到物体之上的明暗深浅。
光影是明暗的起因,明暗则是光影的表现。
作画素描,就需要通过明暗关系的塑造,使得一张平面画作,看起来具有立体感。
象自己高中时期的作业,典型明暗失调,造成画面扁平。
单纯依赖死记硬背,每块调子在画面需要占多少比例,又应该怎么处理,属于联考作画要求里,最常见的问题之一。
至于那些深入塑造的细节。
成望知晓,高中阶段的自己,对此更是浮于表面,完全没有个人理解。
“该怎么说呢,这毕竟是我的来时路。”
他拿出一张新素描纸,贴好美纹胶,替换掉画板上的作业。
让我想想……
成望轻叩画板,回忆2013年申城美术真题的内容。
素描是戴帽子的老头,四分之三侧。
色彩是经典水果静物,黑白照片,自己根据要求拟定颜色,考验色感。
这俩都比较简单,属于考察范畴。
至于速写,则在今年被考生喷了个狗血淋头。
两名拿着书本的男青年,姿势十分怪异,一个驼背一个亚洲蹲。
不象素描与色彩,考试时长均为3小时。
速写仅有短短15分钟,要求考生绘画形体精准、细节丰富的同时,还得捕捉出模特的神韵。
过去自己也是痛骂出题人心狠手辣的成员之一。
就冲这俩兄弟,十分担心会不会没大学读。
好在速写作为三门里的最低分,还是以中等成绩飘过,并未拖后腿。
回想起来当年窘迫,成望更觉好笑。
不过从三大科里选一个起始点,毫无疑问还得是素描。
毕竟作为最基础的那项。
素描原理为色彩与速写提供了依据。
也几乎是所有美术生,学习的第一门功课。
调整坐姿,拿起14b铅笔,凭感觉在素描纸上画了几笔。
还行。
排线算利索,最基础的功夫没落下。
再然后,作为美术联考的画法。
第一步……
先用深色笔为画面定型
王老师在授课时经常会强调,画素描就象搞土木。
地基歪掉,后面细节再精美都是空中楼阁,经不起推敲。
笔尖落在纸面,成望初时隐约觉得有些许生疏,大概是计算机作图久了的缘故。
尽管前世考入大学后,自己接受过更专业性的美术训练。
可眼下,无论怎么调整握笔姿势,手上载来的触觉总是异常别扭。
心中虽然知晓联考水平的画作,理应信手拈来。
但就象雾里看花,差一丝契机,才能完全触碰得到。
无论如何,万事开头难,画了再说!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他反而感觉,那种莫名的滞涩,忽地通畅了很多。
对成望自己而言,这种回忆苏醒的过程或许很漫长。
然而在现实时间,连5分钟都尚未走完。
老者形体轮廓,随即出现在纸面。
这一步环节,便已经函盖了人体面部的主要结构。
用美术生的方式进行解读,诸如颧骨、下颌骨等部位,恰好可以映射成立方体里面的每条边,也正是需要找到的那条明暗交界线。
主要以此为划分,黑白深浅,各自划定好局域。
这既是最难的一环节,也是最重要的一环节。
专业的美术人,与医学生并列,可谓是最了解人体构造的两大行当。
轮廓确保方向,骨骼把握特征,在美术的世界里,每一张面孔,无非都是由线与面构成。
深层次剖析结构,整体化处理定型。
仅凭打型绘画者的优劣之分,从这里就已经拉开了差距。
自己记忆中那副真题肖象,亦是与眼前形体交叠吻合,精准落定。
偶有难以回忆的细节部分。
成望通过理解,在脑海想象,拆解人脸骨骼构造。
随后反馈到画面,迅速抹平填补。
丝毫未能造成阻碍。
一经进入状态,笔尖游走,愈发老练,随手带出排线。
他按照个人习惯,为整张画面最深色的部分定下标准。
随后“借用”邻座的餐巾纸,抹匀暗部。
生硬线条,彼此模糊交融。
大致人形,赫然显现。
深色阴影处理老成,手法轻柔,用实际成果诠释,什么叫明亮发光的黑。
成望一边回忆,一边进行手中作画。
不知从何时起。
那种久违的生疏悄然褪去,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变化,只察觉到自己思考时间不断减少着。
每一笔落下,宛若早就有了明确规划,精准落下。
冬日暖阳凝成一缕光束,通过玻璃斜洒倾入。
落在肩头,暖意延伸至整只抬起的骼膊,手感越发火热。
教室静谧祥和。
唯有纸面与笔尖摩擦,沙沙作响。
由点及线,由线构面。
八个字,就能概括素描。
手法利落,轻重缓急全凭肌肉记忆。
那些看似微小的炭痕,逐步编织出画面的全部。
当他从专注中重新脱离时。
深烙于脑海深处的戴帽长者形象,已经成功复现。
跃然纸上的老人,眼神深邃,皱纹间仿佛藏着故事。
成望沉默驻足,审视作品。
片刻过去。
他忽地流露笑容。
将素描从画板揭下、撕碎。
连同心中悬着的巨石,一起扔进垃圾桶。
满脑子仅有两个字——
稳了。
很难说,艺术的表达和阅历是不是有关。
但此时此刻。
成望发自内心认为,经历过30岁的自己,和曾经18岁的自己,对素描的理解早就发生了极大转变。
那些老师口中有天赋的学生,在同样的学习模式下,总能捕捉到更多肉眼之外的细节。
通俗来讲就是画的传神。
这不是仅凭技巧便能弥补的。
当年的自己,一度因为和那些“美术天才”的先天差距感到疑惑,以至于数次气馁。
美术是高考,画画等于刷题。
晚睡早起的机械重复,在潮湿环境与铅粉颜料为伍。
明明如此枯燥乏味,为什么他们的作品看起来一点都不死板,反而很有生动趣味?
甚至直到重生前,成望都从未思考过根本原因。
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灵性?
经历过在社会打拼的许多岁月,包括对那些甲方无理要求的揣摩后。
自己更擅长捕捉每个作品表面之下,需要着重捕捉的亮点。
年少始终缺少的那部分塑造,终于在重启人生时,补齐了构成完美作品的最后一笔。
“和加班拼命相比,能够安静一个人画画,果然很畅快啊!”
成望发自肺腑地感慨。
美术联考,每门满分150。
按照高考标准,自己的素描至少可以达到135以上。
如果三门都有这个水平,那保底也能念包括申城纺织大学在内的211院校。
考虑到还剩7天准备时间。
凭借自审与练习,总分考到410以上应该也有机会,在市联考跻身前50。
只要文化分稍微像点人,大部分不需要额外校考的综合类本科,都能随自己心意挑选。
“还有两门需要练习,先从简单点的色彩开始,一项一项练出高分水准。”
素描发挥优异,成望信心大增。
不过考虑到下午在教室里,别的同学也要练习色彩。
王老师肯定不会允许自己画不一样的东西,到时候问起来在画啥,总不能告诉他——
“老王你懂个毛,我这是高考真题!”
那还得了。
美术联考在全国各地几乎都会爆出泄题卖题的丑闻。
尤其在2013年的时间段,许多联考黑幕比起后世还要猖獗。
申城有几家自行开办,不依附于学校的知名画室,他就听到过不少类似传闻。
自己是重生的既得利益者,却没有任何理由靠这种方式赚快钱。
也许在这个艺考班,不会有人在意自己午间练习的一幅素描。
但这种隐患……
成望很难担保是否有人听者有意,撕掉素描也有这部分原因考虑。
思前想后,倒不如下午直接请假回家,自己练习。
为了联考高分,剩馀7天时间其实都可以在家备战,效果肯定好于继续待在美术班。
“好,趁着老王还没来,现在就回家,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