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街道上,一只机关木鸦从枝头扑棱棱飞起,惊动了同样在树梢的鸟雀,它直直地朝着陆离飞来。
“呱,客官你好,您有一份欠债需要偿还,总价值三十六灵石又两千四百二十文。”
这木鸦听声音和语气好象不是昨晚那只,可当陆离听到后面那串数字后,心中猛地一突。
“怎么比昨天还多了?多了八十文。”
“呱,利息七十九文。”
“你利息按天算的?”
清晨的凉气被少年吸入肺中,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原本他还指望着月底通过考核,努力工作涨工资好尽快还贷,结果陆离惊恐地发现,他每天的工资居然还没利息多。
“呱,青阳殿执法堂提醒您,您的债务即将逾期,如果未能在月底前还清,我们将采取特殊措施。”
“可我真没钱啊。”
“呱,尊敬的客官,我殿近期推出了五脏贷,如果您家里有闲置的五脏,可以拿来抵债,最高可抵两百灵石。”
“神他妈闲置的五脏,你心肝脾肺肾,哪个能闲置你告诉我。”
陆离差点当场骂街,后半句话噎了回去,他一寻思,人的腰子好象还真算是闲置的,卖掉一个好象也死不了。
可他真的沦落到卖肾苟活的地步了吗?
在性命和腰子这二者之间,陆离果断选择了前者,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概什么价位?”
“呱,以下是各个器官的参考价位,根据个人体质不同,具体价格会有所差异。
“血液两百文每斤,骨髓三千铜钱每斤,骨骼十六枚灵石每套,心脏每颗十二枚灵石,肝脏每颗五枚灵石,脾脏每颗七枚灵石,肺脏每瓣七枚灵石,肾脏每瓣三枚灵石……”
“停,你先别急,容我算一下。”
血骨皮肤姑且不算,这一块陆离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他先算了算五脏的总价,居然高达四十四枚灵石,也就是说,只要他能把自己的五脏卖掉,还清债务便绰绰有馀。
但他若是想活着,最多就抽血抽骨髓、嘎腰子,压根不够他还债。
陆离还是头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体居然这么值钱,然而,当这些血骨皮肉、五脏六腑组合到一起,组合成了活生生的人,却变得一文不值。
他把自己的身体租给坊主,出卖自己的精力和寿命,每个月的居然只要八百文。
“你这话说得,我活着还不如死了值钱。”
“客官,并非如此,我们只收新鲜的器官,你要是尸体臭了,我们是不收的。”
“为什么肾脏这么便宜?”
“呱,所谓物以稀为贵,卖肾的人太多,当然便宜,你不卖有的是人卖。”
木鸦的眼珠子猩红如血,在晨雾中闪着寒光,在雾霭的深处,还有更多的木鸦停驻在枝头或是墙角,它们一动不动,象是真正的食腐者,就等他死亡后,好上来啄食他的内脏。
“呱,考虑得如何了?”
“我……我不要五脏贷,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话音刚落,那木鸦扑腾的翅膀一滞,它随即落地,开始剧烈抽搐。
“故障,呱,故障……”
“我说了,我不会把我的脏器给你,你用不着这么大反应吧,喂喂,你可别讹我,我刚刚可没碰你,是你自己坏的。”
感觉情况不对,陆离先撇清关系,然后转身就要跑,这木鸦不知道价值几何,反正绝对不是他能赔得起的。
一边跑着,陆离一边听着后面有人在说话,那声音沙哑并且模糊,说话的内容让陆离摸不着头脑。
“咳咳咳,该死的,总算逃出来了,孽徒你给我等着!哼!等我回去了定要清理门户。”
逃出来?
孽徒?
清理门户?
陆离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只木鸦的状态好象不太对劲。
身后传来木翅扇动的轻响,而且越来越近。
“娃儿,别跑,给老身站住。”
“我说了,我不要那什么五脏贷,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你那价格太坑了,三块灵石就想买我半边腰子,忒,我就是饿死,我都不会贷你妈的款。”
“三块灵石买半边腰子?哇,这么低的成本价,一转头就卖我五块灵石啊,这黑心宗门怎么连长老都坑。”
那机关木鸦声音有些诧异,陆离是头也不回地在大街上狂奔,身后又传来木鸦的声音。
“不要你三块灵石,娃儿你先停下,我们还有别的服务,价格好商量啊。”
“鬼才信,你们就想要我的腰子,我就是死也不给你们。”
早在听到肾脏报价的时候,陆离就已经想好了,他回去就收拾东西跑路,大不了离开南阳镇出去躲债,然后再也不回来,他就不信这天底下都归青阳殿管。
还不起他还不起吗?
老赖?当的就是老赖!
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陆离这样愤愤地想着,只听那鸟叫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他回头望了望,终于是松了口气,但他不敢继续停留,转而出了镇子,走了半个时辰,回到自己家中,反手将木门锁好。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陆离靠在门板上,身体脱力般一点点滑倒在地,一道人影恰好落在他的脸上,他微微抬头,这才注意到,自家房梁上吊着一个女人,她就那样吊在半空中,身体轻轻摇晃。
这不是陆离这世第一次看到死人,但却是他第一次看到吊死的人,可诡异的是,他心中既没有多少徨恐,也没有多少悲伤,他甚至连哭都不想哭。
陆离觉得这种时候,自己就应该大哭一场,可他蕴酿了一下情绪,却发现自己压根哭不出来。
不仅哭不出来,他一个没忍住,竟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
他就好象是一个局外人,吊在那荡秋千的女人和他毫不相干,好象这里不是他家,而是间破庙,他在四处奔波躲债,恰好在这里落脚,恰好看到了这具素未谋面的死尸。
陆离把女尸从房梁上取下,然后在后院挖了个坑,草草地埋好,他想要赶紧收拾东西逃走,但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在忙碌了一整夜后,他感觉心口堵得慌。
于是,他在炕上躺下,沉沉睡去,不知过去多久,他被门口的一阵轻响吵醒。
好象有什么人,不对,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敲门。
“娃儿,贷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