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五十分。墈书屋暁税徃 吾错内容
中山赛马场的冬日暖阳已然西斜,将巨大的看台投影拉得很长,覆盖了半个草地。尽管气温随着阳光角度的倾斜迅速下降,空气中那股燥热的狂热感却丝毫未减。
颁奖胜者圈位于主看台正前方,铺着鲜红的地毯。
当北川被木村牵着走上这块象征至高荣誉的区域时,他感到脚下的触感异常柔软。四周观众席上依然人声鼎沸,无数双眼睛聚焦在这个从岩手远道而来的胜利者身上。
“请大家站好位置!我们要拍照片了!”
摄影师大声指挥着。所谓“口取式”,是马主、练马师、骑手及相关人员站在马匹一侧,共同牵着一根装饰性绳索合影的传统仪式。
“佐藤社长,请站中间!把手套摘了!”“高木练马师,稍微靠近一点!”
佐藤健一,这位平日里沉稳的中年人,此刻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他深灰色西装上沾著不知何处蹭来的草屑,领带也歪了,却丝毫无法掩盖身上散发出的耀眼、甚至有些晕眩的幸福感。
木村作为调教助手,紧紧拉着北川的笼头,控制着马头的位置。佐藤健一则颤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那根象征荣耀的牵马绳。
就在他的手刚刚握住绳子的瞬间,另一只粗糙却有力的手覆盖上来——是高木练马师。紧接着,戴着骑手手套的场均也伸出手,握住了绳子的另一端。
三只手,通过一根绳索,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社长,挺起胸膛来。”场均低声说道,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是您的马。”
佐藤健一吸了吸鼻子,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地点了点头,挺直了那因常年劳累而微驼的背脊。
“来,看这里!笑一笑!三、二、一!”
咔嚓!
快门声响起,画面定格。
这是一张将在第二天登上全日本各大体育报纸头版的照片:冬日下午金色的斜阳下,一群穿着朴素制服、来自东北乡下的男人们,簇拥著一匹眼神深邃、姿态傲然的鹿毛马。他们紧紧握著同一根绳索,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那一刻,北川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宇宙的中心。伍4看书 勉废岳黩
狂欢之后,是漫长的平复。
回到临时马房,隔绝了外面的噪音,空气中只剩下药水的味道和干草的香气。
高木练马师蹲在地上,神情比拆弹专家还要凝重。他的双手涂满具有消炎镇痛作用的清凉凝胶,顺着北川的前腿肌腱一寸一寸地摸索。
中山著名的急坂,是所有赛马腿部的噩梦。
“悬韧带正常。球节稍微有点热,但没肿。”高木的手指非常轻柔,生怕触痛哪怕一根神经,“蹄冠部也没有挫伤。”
足足检查了半个小时,高木才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像是虚脱了一样长出一口气。
“神了。”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慢条斯理喝水的北川,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在那种硬邦邦的跑道上,最后还二段加速冲了坡,结果腿部几乎没有损伤。这孩子的骨骼密度和柔韧性,简直是为赛跑而生的。”
旁边的佐藤健一一直紧张地攥著拳头,听到这话,整个人才瘫软靠在墙上,手里还紧紧攥著那个已经变形的护身符。
“太好了只要没受伤就好。”
北川从水桶里抬起头,瞥了这两个大惊小怪的人类一眼,甩了甩尾巴上的水珠。
“我都说了我有分寸。”
虽然肌肉确实酸痛得厉害,那种深入骨髓的疲劳感让他现在连耳朵都懒得转一下,但他知道自己没事。
第二天,真正的风暴随着晨曦一同降临。
当佐藤健一拿着厚厚一叠早报冲进马房时,手都在抖。
《日刊体育》头版通栏大标题——《东北怪物来袭!北方川流完胜朝日杯!》《产经体育》——《超越海塞克的神话?地方马的逆袭!》《sports hochi》——《击碎中央高墙的地方刺客!》
甚至连一般性的社会新闻报纸,都在显眼位置报道了这则新闻。在日本泡沫经济破裂后的萧条年代,一个来自东北偏远地区依靠中小企业主支撑的“草根英雄”,击败拥有雄厚资本加持的中央精英——这样的剧本,太契合当时日本民众对奇迹的渴望了。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电视屏幕上也全是他的身影。
“各位观众,这匹名叫北方川流的赛马,正掀起一股‘岩手旋风’!”
“有人把他比作当年的偶像马haiseiko(海塞克)——那匹从地方大井公营赛马场杀入中央、最终成为国民偶像的传奇!”
“他是岩手的希望,是地方赛马的救世主!”
媒体的吹捧铺天盖地。北川这匹马,一夜之间从“一匹跑得快的马”,变成了一个符号,一种精神图腾。
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赞誉声中,作为当事人的佐藤和高木,此刻的脸色却远不像报纸上描绘的那般红润。
下午,准备启程返回岩手之前。
运马车停在后场,木村正往车上搬运物资。不远处的休息室里,佐藤健一和高木练马师相对而坐,桌上放著几张名片,还有一份未拆封的传真文件。
气氛压抑得可怕,与外面欢庆的世界格格不入。
“高木。”佐藤健一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遮住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刚才社台的吉田先生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高木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回出价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了。”佐藤苦笑一声,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确实提了价,但更关键的是他提到了明年的安排。”
高木沉默不语。作为专业人士,他当然明白“明年的安排”意味着什么。
三岁,是经典三冠赛的年份。
皋月赏、日本德比、菊花赏——这是所有赛马毕生的梦想,也是所有马主和练马师的终极荣誉。
“他说”佐藤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想让北方川流跑德比,留在岩手就是死路一条。”
高木猛地抬头,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虽然制度上,地方所属马可以通过赢得指定前哨战(如弥生赏、青叶赏等)获得g1赛事的出赛权,但这意味着北川必须在岩手与中山或东京之间来回奔波。
单程七八个小时的运马车颠簸,加上岩手简陋的训练设施,还要在短时间内连续应对高强度的客场作战
这对一匹尚在发育期的三岁马来说,无异于慢性自杀。
当年著名的“地方之星”小栗帽能称霸中央,是因为转籍到了中央厩舍;当年的国民偶像海塞克,同样也是转籍到了中央。
历史的教训与成功的案例,都指向同一个答案:移籍。
只有将北方川流的归属转到中央(jra)的栗东或美浦训练中心,交由中央练马师管理,让他享受到最好的设施、最便捷的赛程,才有可能在那种炼狱般的经典赛事中存活下来,争夺顶点荣誉。
但高木更清楚那个核心问题。
“佐藤君。”高木的声音有些干涩,“您决定卖掉他了吗?”
佐藤健一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痛苦:“你知道的,高木。我没有‘中央马主’的资格。”
这就是横亘在所有地方小马主面前的一道天堑。
日本赛马界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要把马寄养在中央美浦或栗东训练中心的练马师厩舍,马主必须拥有jra颁发的马主执照。而那执照门槛极高,需要巨额资产证明和严苛审查,根本不是佐藤这种地方中小企业主能企及的。
“也就是说”高木艰难地开口,“如果我们想让他去中央接受最好的训练,想让他不用每次都坐七八个小时的车远征,想让他真正有实力争夺经典三冠”
“我就必须卖掉他。”佐藤的声音颤抖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必须把所有权转让给吉田先生,或者其他有中央资格的大马主。那样,他就不再是我的马了。”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最残酷的悖论——为了让“儿子”有更好的前途,父亲必须断绝父子关系。
“可是,社长”高木指了指桌上那份报纸,上面写着《岩手之魂!地方赛马的骄傲!》“现在的舆论你也看到了。”
“现在全日本,尤其是整个岩手县的人,都把他当成‘代表地方打倒中央’的英雄。”
高木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如果把他留在岩手,接下来三个月都没有任何比赛”
“但是”高木看向佐藤,“一旦卖掉,就算他赢了德比,站在东京竞马场领奖台上的人也不会是您了。您真的甘心吗?”
佐藤健一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灰白的头发里。
“我不甘心!我怎么可能甘心!”
这位年近半百的男人低吼著,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是我看着出生的,是我看着他第一次站起来的。昨天拉着缰绳合影时,我感觉拥有了全世界只要能保留所有权,哪怕砸锅卖铁我也愿意供他去中央训练!可是可是规则不允许啊!”
“如果不卖,他就只能留在盛冈。留在那个冬天跑道结冰、连像样坡道都没有的地方。然后每场比赛都要长途跋涉,去挑战那些以逸待劳的中央‘怪物’那样真的能赢吗?那样是不是在毁了他?”
情感与理智,私心与大义。这胜利的果实,此刻却苦涩得令人难以下咽。
窗外,运马车的引擎发动了。
北川站在车厢里,透过缝隙望着这两个纠结的男人。拥有人类智慧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正面临怎样的抉择。
“这就是成名的代价啊。”
他轻轻踢了一下车厢板。
无论你们怎么选,我都无所谓。
哪怕留在那个破旧的岩手厩舍,我也能靠自己跑赢。
哪怕去了中央的豪门,我也不会忘记是谁把我养大的。
“不过”
北川回想起昨天冲线时那种撕裂风的感觉,想起中山竞马场平整得让人想睡觉的草皮,还有最后那张在夕阳下大家一起拉着缰绳合影的画面。
如果真的想拿德比想在那场所有赛马的巅峰之战中赢下来
留在岩手,确实太难了。
车门缓缓关闭,遮断了视线。运马车驶出中山赛马场,碾碎地上的残雪,向着北方驶去。
风雪中的岩手在等著凯旋的英雄。但等待英雄的,除了鲜花和掌声,还有一条不得不面对的、关于“离别”与“坚守”的残酷分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