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线后的世界,喧嚣声仿佛被拉远了。北川在小林骑手的引导下,缓缓减速,从激烈的奔跑过渡到轻快的慢跑,最后变成了放松的慢步。他的鼻孔依然大张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风箱,喷出团团带着热量的白气。肺部火辣辣的,那是由于刚才那几十秒的无氧代谢,乳酸在肌肉和血液中疯狂堆积的结果。心脏还在剧烈地撞击著胸腔,每一下搏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但他并不觉得痛苦。相反,大脑分泌的内啡肽正在接管痛觉,带来一种飘飘欲仙的麻痹感。
“这就赢了啊”北川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刚才那些飞溅的泥点此刻安静地躺在地上。
小林骑手并没有急着调头,而是让他在弯道后的缓冲区多走了几步。这是一种职业习惯,给马匹一点时间来平复那即将爆炸的血压。
随后,小林轻轻拨转马头。北川顺着指令转身,视野瞬间开阔起来。远处看台上的欢呼声虽然稀疏——毕竟只是地方赛马的一场新马战——但在北川听来,却如同天籁。
就在这时,场内的广播响起了那个令人心潮澎湃的声音: “获胜马,2号,northern river!骑师,小林俊彦!练马师,高木义人!”
这是属于他的时刻。
当他调头返回检量室前的脱鞍区时,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候了。
高木练马师那张平时总是板著的脸,此刻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菊花。而在他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马主佐藤先生,正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马票。尽管那张马票其实是纪念性质的单胜马票,金额只有几百日元,但此刻在他手里,分量重得像是一座奖杯。
“好样的!太棒了!”佐藤的声音有些颤抖。对于一个小马主来说,自家牝马生产、自家拥有的马能在新马战直接获胜,这种概率并不比中彩票高多少。
小林俊彦利落地跳下马背,迅速卸下马鞍,准备去称重。他在经过高木身边时,竖起大拇指:“老师,这马真行。最后那一下爆发力,简直不像地方马。”
“辛苦了。”高木拍了拍小林的肩膀,然后转向佐藤,“佐藤桑,恭喜啊。这孩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
木村助手早已拿着水桶和海绵冲了过来。他先是用湿海绵擦拭著北川的口鼻和脖颈,帮他降温。北川低下头,贪婪地舔舐著海绵挤出的水滴。那清凉的感觉顺着食道滑入胃部,稍微缓解了体内的燥热。
佐藤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摸摸马头,却又有些犹豫,似乎怕打扰了这位刚立下战功的“功臣”。
北川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转过头,主动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佐藤的手掌。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佐藤的眼眶有些湿润,他轻轻抚摸著北川的额头,指尖感受着那依然滚烫的体温,“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
这一刻,北川心中那个人类的部分也感到了一丝温暖。前世作为旁观者,他很难体会马主这种像对待孩子一样的感情。而现在,作为被寄托希望的对象,这种沉甸甸的爱意让他觉得,这场胜利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拍照了!口取式准备!”工作人员喊道。
在闪光灯的咔嚓声中,北川昂首挺胸,佐藤站在他的左侧,高木和小林站在右侧,木村拉着缰绳。这张照片,将被佐藤挂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成为这个小马主荣耀的见证之一。
回到厩舍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将岩手山染成了金红色。
对于赛马来说,比赛结束并不意味着休息的开始,而是漫长恢复流程的起点。激烈的运动会造成肌肉微损伤、骨骼关节磨损、乳酸堆积,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容易留下隐患。
木村助手展现出了他专业的一面。他先是用温水仔细清洗了北川全身的汗渍和泥沙,特别是腿部和腹部。然后,他拿出了特制的冷却凝胶,均匀地涂抹在北川的四肢肌腱上。
“这双腿可是宝贝啊。”木村一边按摩一边自言自语,“今天这泥地有点硬,希望没有伤到蹄子。”
北川舒服地眯起眼睛,任由木村摆弄。按摩的手法很到位,酸痛的肌肉在指压下逐渐放松。这种待遇,简直是五星级spa。
接着是冰敷。特制的冰靴包裹住了他的小腿,冰凉的触感有效地收缩了血管,防止炎症的发生。
晚饭比平时更加丰盛。除了标准的燕麦和干草,高木特意加了一勺富含电解质和维生素的补充剂,甚至还切了几个苹果拌在里面。
“吃吧,冠军的晚餐。”高木站在马房门口,看着大快朵颐的北川,眼中满是慈爱。
北川毫不客气地大嚼起来。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迎接接下来的挑战。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就在北川专心干饭的时候,马房外的办公室里,一场关于他未来的会议正在进行。
高木摊开赛程表,手指在上面划过。
“佐藤桑,既然新马战赢得这么漂亮,原本那种保守的路线就可以改一改了。”高木的声音里透著兴奋。
佐藤端著茶杯,显得有些拘谨:“老师您做主就好。我只希望别把这孩子跑坏了。”
“放心,我比你更珍惜他。”高木指著日历上的一天,“一个月后,7月12日,盛冈有一场‘若驹赏’。这是岩手赛马针对2岁马的一场重要特别赛。”
“若驹赏”佐藤喃喃自语。
“没错。参赛的都是已经赢过一场的马,也就是所谓的‘一胜马’。对手的水平会比今天高一个档次。”高木分析道,“距离是1200米,比今天多了200米。但我看北川今天的表现,1000米对他来说太短了,最后那段冲刺明显还有余力,1200米甚至1400米应该更适合他。”
“而且,”高木压低了声音,“如果能拿下若驹赏,那我们就有资格展望更远的目标了。比如秋季的‘南部驹赏’,甚至是”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几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那是通往中央交流重赏,甚至是全日本2岁优骏的遥远梦想。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恢复和调整了。”小林在一旁补充道,“这匹马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下次我可以试着教他更复杂的战术,比如在马群中穿梭。”
“那就这么定了。”佐藤拍板,“目标,若驹赏!”
马房里的北川竖着耳朵,虽然隔着一道墙,但他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若驹赏”这几个字。
“若驹赏吗”他咀嚼著嘴里的苹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1200米,正合我意。”
新马战只是虐菜,接下来的比赛,才是真正的试金石。那些同样脱颖而出的同龄马,将会是第一批真正的对手。
夜深了,厩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匹偶尔的咀嚼声和踏蹄声。北川趴在厚厚的垫草上,闭上了眼睛。梦里,是那条永无止境的赛道,和终点线后那令人迷醉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