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钢铁的滋味(1 / 1)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牧场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潮湿草料的混合气味。对于北川诚一来说,今天注定不是个轻松的日子。昨天那场堪称完美的脱敏表演似乎给了人类某种错觉,让他们觉得这匹一岁的小马已经准备好接受更进一步的挑战了。

当铃木提着一套崭新的马具走进马房时,北川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一套基础的调教用马具:黑色的皮革笼头,连着一根闪著寒光的不锈钢水勒(衔铁),还有一条宽厚的帆布肚带。

“早啊,未来的冠军。”铃木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兴奋,也夹杂着些许紧张,“今天我们要玩点新花样了。”

北川默默地看着那堆东西。作为前世的骑手,他对这些装备再熟悉不过了。水勒,是控制马匹方向和速度的关键;肚带,是固定鞍具的基石。对于骑手来说,这是驾驭力量的缰绳;但对于马来说,这就是枷锁,是丧失自由的第一步。

“好了,别紧张,高桥先生说你肯定没问题的。”铃木一边说著,一边打开了马房的门。

高桥已经在走廊里等著了。他手里拿着那根细长的教鞭,眼神依旧犀利。看到北川出来,他点了点头,示意铃木开始操作。

首先是水勒。这是最难的一关。

铃木解开了北川原本佩戴的软皮笼头,一只手扶着他的鼻梁,另一只手拿着水勒,试图将那根冰冷的金属横杆塞进北川的牙缝里。

北川本能地闭紧了嘴巴。虽然理智告诉他要配合,但身体的防御机制却在尖叫。把这块硬邦邦的铁块含着?开什么玩笑!牙齿紧咬,舌头抵住上颚,这是任何生物面对异物入侵时的本能反应。

“乖,张嘴,啊——”铃木像哄小孩一样,用手指轻轻挠著北川的嘴角,试图刺激他张开牙关。

那个位置是马的“无牙区”,也就是切齿和臼齿之间的空隙。只要手指伸进去按压牙龈,马就会因为反射作用而张嘴。

北川叹了口气。他知道躲不过去,与其让这笨手笨脚的小子把手指伸进来乱抠,不如自己主动点。他无奈地松开了下颚,微微张开了嘴。

“咔哒。”

冰冷的金属感觉袭来。那一刻,北川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恶心。铁锈味混合著皮革的味道直冲脑门。那根金属横杆压在他的舌上,顶着他的嘴角,让他无法完全闭合嘴唇,只能半张著嘴,像个傻瓜一样。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舌头无处安放。想把它顶出去,却被牙齿挡住;想把它吞下去,却又不可能。北川不得不频繁地吞咽,但那根横杆总是碍事,让他每一次吞咽都变得艰难无比。

他忍不住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讨厌的东西甩掉。金属撞击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震得脑仁疼。

“别动,别动。”铃木连忙安抚地拍着他的脖子,迅速扣好了头络的皮带,将水勒固定在合适的位置。

高桥在一旁观察著,冷冷地说道:“有点抗拒是正常的。注意看他的嘴角,如果起皱太多就是太紧了。现在这个位置刚好。”

北川停止了甩头。他意识到这不仅徒劳无功,还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教养的野马。他开始尝试适应那块金属,寻找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他像个正在嚼口香糖却又不准吐出来的孩子,不断地调整著舌头的姿势,直到勉强能忍受那种异物感。

这就是被“驾驭”的滋味吗?前世握著缰绳时,从未想过另一端的感受竟是如此糟糕。那种掌控权被剥夺的无力感,比物理上的不适更让他难受。

然而,折磨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是肚带。

当铃木将那条宽宽的帆布带子绕过他的胸腹部时,北川感到了一阵本能的恐慌。腹部是动物最柔软、最脆弱的部位,被紧紧束缚意味着极大的不安全感。

“我要收紧了哦。”铃木提醒道。

随着皮带扣被一格格拉紧,北川感到胸廓受到了压迫。呼吸似乎变得困难起来,每一次吸气都要对抗那条带子的束缚力。虽然并没有真的勒到窒息的程度,但那种“被捆绑”的错觉让他心跳加速。

他下意识地鼓起肚子,试图对抗这种压力。这是很多老马都会的“作弊”技巧——在系肚带时鼓气,等系好后一呼气,肚带就会变松。

但高桥显然是个老手。他走过来,突然在北川的肚子上拍了一下。

“呼——”北川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高桥眼疾手快地又把肚带收紧了一格。

“”北川无语地看着这个狡猾的老头。行,你狠。

全套装备穿戴完毕。现在的北川,看起来终于像一匹正经的赛马雏形了。但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五花大绑的粽子。嘴里含着铁,肚子上勒著带子,走起路来都觉得别扭,四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

高桥并没有立刻让他跑起来,而是挂上了两条长长的调教索,站在身后指挥他做地面工作。这是为了让他适应马具的存在,并学会顺从口衔的指令。

“走。”高桥挥动鞭子,发出指令。

北川迈开腿。每走一步,肚带就会摩擦著皮肤,水勒就会在嘴里晃动。这种感觉糟透了。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自由的生灵,而是一台被组装好的机器,等待着操作者的指令。

但他没有反抗。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稳定的节奏,在圆马圈里踱步。因为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如果不适应这些,他就无法上赛场;不上赛场,他就无法赢;不赢,他的马生就毫无意义。

这就是代价。为了追求速度的极致,必须先献祭自由。

在枯燥的绕圈行走中,北川的思绪开始飘散。现在的束缚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背上有人。

一想到这个,北川的心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作为曾经的人类,他习惯了双脚站立,习惯了背部挺直。而作为曾经的骑手,他习惯了高高在上,骑在马背上俯瞰世界。

但现在,位置互换了。

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人——也许是铃木,也许是别的什么骑手——跨上他的背脊,坐在他的脊椎骨上方。那个人将把所有的重量压在他身上,用双腿夹紧他的肋骨,用手拉扯他嘴里的铁块。

那种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背脊发凉。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负重,更是一种尊严上的挑战。被“骑在胯下”,这个词在人类的语境里本身就带有某种屈辱的意味。虽然他现在是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那个名为“北川诚一”的灵魂却在隐隐作痛。

如果那个骑手是个笨蛋怎么办?如果他在我背上乱晃,破坏我的平衡怎么办?如果他死命拉缰绳,把我的嘴角拉出血怎么办?

前世作为骑手时,他自认为技术精湛,懂得人马合一。但他也见过太多糟糕的骑手,那些人把马当成工具,粗暴地对待它们,完全不顾马的感受。

“要是敢在我背上乱来,我就把他甩下来。”北川恶狠狠地想着,牙齿用力咬了一下水勒,发出嘎吱一声。

但这只是气话。他知道摔骑手是大忌。一旦被贴上“恶马”的标签,他的职业生涯就会变得艰难无比。没人愿意骑一匹随时会杀人的马,哪怕它跑得再快。

所以,只能忍受。只能配合。甚至,还要主动去弥补骑手的失误。

“真是讽刺啊。”北川在心里苦笑,“上辈子我骑马,这辈子被骑。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好了,停。”高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北川停下脚步,微微喘息。虽然运动量不大,但心理上的疲惫感却很强。嘴里的口水已经流到了下巴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铃木跑过来,解开了调教索,然后拿出一块毛巾帮他擦拭嘴角。动作很轻柔,带着一丝歉意。

“辛苦了,辛苦了。”铃木小声说道,“我知道你不舒服,忍一忍就好了。等习惯了,这就像穿衣服一样自然了。”

北川看着铃木那张真诚的脸,心里的郁闷稍微消散了一些。至少,这个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照顾他的人,是个温柔的家伙。如果以后背上坐的是他,或许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不,不行。铃木太重了,而且骑术太烂。还是换个轻点的、技术好点的吧。

高桥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马具磨损的情况,满意地点点头:“适应得很快。虽然看得出它不喜欢,但它在克制。这种自控力简直可怕。”

他拍了拍北川的脖子,那是对战士的认可:“明天继续。接下来我们要挂上空鞍,让它适应背上的重量。大概一周后,就可以尝试上人了。”

一周后

北川咀嚼著这个时间节点。还有一个星期的“单身”生活。之后,他就要彻底告别纯粹的自由,成为半人马一样的存在了。

当马具终于被卸下的那一刻,北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用力地甩了甩头,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活动着僵硬的下颚。那根讨厌的铁块终于滚蛋了,空气重新灌入肺部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回到马房,隔壁的“闪电”正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听说它今天在戴水勒的时候咬了驯马师一口,结果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看着凄惨的室友,北川突然觉得自己的那一丁点矫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命。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跪着也要跑完。

他走到水槽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洗去嘴里的铁锈味。清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燥热和烦躁。

“来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背上压着什么,不管是铁块还是人类,只要腿还在,只要心还在跳,我就能跑。而且,我会跑在最前面。”

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束缚、重新找回灵魂自由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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