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浓稠得仿佛能滴出墨汁般的黑暗。
北川诚一的意识在这片混沌中沉浮。记忆的最后片段是船桥赛马场那粗糙的褐色沙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的面门撞来,还有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剧痛本该在那一瞬间将他撕碎,但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漫长的挤压感。
就像是被塞进了一条狭窄、湿滑且不断蠕动的隧道里。四周充满了温热的液体,包裹着他的全身,让他无法呼吸,却又并不感到窒息。一股强大的推力从身后传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用力挤压着他,迫使他向着前方那唯一的、微弱的光源移动。这种感觉令人恐惧,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原始律动。
“用力!再用力一点!头已经出来了!”一个粗犷的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水膜传来,听起来沉闷而遥远。
北川诚一想要张嘴说话,想要询问这里是哪家医院,想要确认自己的脊椎是否断裂。但他的嘴巴似乎被什么粘稠的东西封住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人类的音节。紧接着,那股推力达到了顶峰,他的身体猛地一轻,从那个温暖的包裹中滑落,重重地摔在了一堆干燥、刺挠的东西上。
寒冷。刺骨的寒冷瞬间袭来,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了原本湿润温暖的皮肤。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抽空,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生存本能迫使他大口吸气。冰冷的空气粗暴地灌入从未张开过的肺叶,带来一阵火烧般的剧痛。
“嘶——!”
他想喊“痛”,但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却是一声尖锐、稚嫩且颤抖的嘶鸣。
“好!出来了!是个公马!”那个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变得清晰了许多,伴随着一阵兴奋的喘息。
北川诚一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不清,眼前只有晃动的人影和刺眼的灯光。有人拿着粗糙的毛巾在他身上用力地擦拭,动作虽然粗鲁,但带来的摩擦热量却让他感到一丝舒适。他试图抬起手去挡开那只手,却发现自己的肢体完全不听使唤,沉重、僵硬,而且长度似乎有些不对劲。
与此同时,在产房的另一侧,兽医高桥正满头大汗地跪在稻草堆上。他手里拿着一大块干毛巾,迅速而熟练地擦拭著这匹刚刚降生的小马驹身上的羊水和胎膜。他的动作很快,因为北海道四月的夜晚依然寒气逼人,如果不尽快擦干,新生马驹很容易失温。
“新山,你看这骨量,这腿长!”高桥一边擦拭,一边忍不住赞叹道,“虽然比预产期晚了几天,但这体格绝对是顶级的。深鹿毛,只有额头有一点点白星,真漂亮。”
牧场主新山站在一旁,手里提着碘酒瓶,脸上挂著既疲惫又欣慰的笑容。他看着这匹在稻草上微微颤抖的小生命,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希望能像它那个老爹一样能跑。这可是花了我不菲的配种费啊,‘裁判员官’(adjudicatg)的孩子,要是跑不出来,我这牧场可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放心吧,看这胸廓的深度,心肺功能绝对差不了。”高桥停下手中的动作,观察了一下小马的呼吸,“呼吸顺畅,心跳有力。接下来就看它能不能自己站起来了。”
此时的北川诚一,正处于一种极度的认知混乱中。他的视力逐渐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重影,但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事物。不是白色的医院天花板,而是木质的横梁和昏黄的白炽灯泡。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而是浓烈的稻草味、血腥味和一种特殊的、带着奶香的动物体味。
更让他惊恐的是,那个在他身上擦拭的“巨人”——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满脸胡渣的大叔,正用一种审视牲口的眼神看着他。而在这个大叔的身后,趴着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匹深栗色的母马,正侧躺在稻草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疲惫却温柔地注视着他。
“这是什么情况?”北川诚一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试图坐起来,像人类那样用腰腹力量带动上半身。但这个动作刚一做出来,他就感觉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像个不倒翁一样猛地向一侧歪倒。
“噗通。”他的脑袋重重地磕在稻草上。
“嘿,这小家伙挺急躁啊,刚生出来就想翻身。”高桥兽医笑着拍了拍小马的屁股,然后拿起碘酒瓶,抓起小马那一截还连着一点脐带的肚脐,利落地进行了消毒。
冰凉的液体刺激让北川浑身一颤。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腿,却惊恐地发现,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人类双腿,而是一双细长、覆盖著黑色短毛、末端长著小小蹄子的马腿。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北川诚一死死地盯着那双腿,大脑宕机了足足有五秒钟。他试着动了动“脚趾”,那黑色的蹄子便在稻草上轻轻蹭了一下。他又试着甩了甩头,视野随之晃动,脖颈传来的感觉是如此的修长而有力。
我是马?
这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晴天霹雳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响。记忆回溯,船桥赛马场的坠落,死亡的黑暗,狭窄的隧道,现在的马腿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他,北川诚一,前jra骑手,现役地方骑手,在落马身亡后,转生成了一匹马。
“不这不可能”他想要大喊,想要否认,但发出的声音依旧是那稚嫩的“咴咴”声。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像一匹马。
母马“月光奏鸣曲”似乎感受到了孩子的惊恐。她挣扎着支起上半身,伸长脖子,用那粗糙却温暖的舌头舔舐著北川的脸颊。湿热的触感带着母亲特有的安抚意味,将他脸上的残留羊水清理干净。这种原始的母爱让北川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看来它有点懵。”新山牧场主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小马的关节,“前膝看起来挺直的,没有弯曲或者外翻,是个好苗子。”
“别急,给它点时间。”高桥兽医站起身,退到一边,“通常小马在出生后半小时到一小时内会尝试站立。这是第一道关卡。”
北川诚一感受着母马的舔舐,理智慢慢回归。虽然现状令人绝望且荒诞,但作为一名职业骑手,他的心理素质远超常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如果这真的是转生,那么躺在这里自怨自艾没有任何意义。在这个残酷的自然界,或者说在这个更加残酷的赛马界,刚出生的马如果不能站起来喝到初乳,等待它的只有死亡。
“站起来。”他在心里对自己下达了指令。这不仅仅是生存的本能,更是作为前骑手的尊严。他骑过无数匹马,了解马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的运作方式。现在,他要操作这具全新的身体。
他先是尝试着收缩前肢,将两条长得过分的前腿弯曲在胸前,然后用力蹬后腿。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用力方式。人类站立靠的是腰部和双腿的支撑,而马马是四驱结构。
第一次尝试。北川用力过猛,后腿猛地一蹬,上半身还没抬起来,整个人(马)就向前冲了出去,下巴再次磕在稻草上,吃了一嘴的干草。
“哎呀,重心没找好。”新山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是不是后腿有点软?”
“不,它的后肢很有力。”高桥眯着眼睛,作为专家的他看出了端倪,“它只是在找感觉。你看它的眼神,不像是一般的马驹那样迷茫,倒像是在思考。”
确实在思考。北川诚一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这具身体的重心太靠前了,脖子太重,脑袋太沉。他必须学会用脖子来维持平衡,就像骑手在马背上用缰绳控制马头一样,现在他要自己控制这个“舵”。
第二次尝试。北川调整了策略。他先伸直前腿,用前蹄撑住地面,像做俯卧撑一样将上半身撑起。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前腿的肌肉还在颤抖,关节似乎还没完全锁死。紧接着,他利用腰背的力量,猛地收缩后腿,试图将后半身弹起来。
这一次,他成功地离开了地面。四条细长的腿像踩高跷一样颤颤巍巍地支撑著身体。视野瞬间拔高,他看到了母马鼓励的眼神,看到了两个人类惊讶的表情。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左前腿突然一软,膝盖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整匹马向左侧轰然倒塌。
“砰!”
这一下摔得不轻,连旁边的新山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没关系,没关系。”高桥低声说道,仿佛在给小马鼓劲,“再来一次,小家伙。”
剧痛刺激了北川的神经。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前世的他,在赛场上被嘲笑、被排挤、最终落魄而死。难道重活一次,连站起来这种小事都做不到吗?连一匹普通的马都不如吗?
“开什么玩笑!”他在内心咆哮。
这一刻,人类的意志与野兽的本能奇迹般地融合了。他不再去刻意分析哪块肌肉该怎么动,而是顺应着身体深处那股渴望奔跑的冲动。那是铭刻在基因里的、属于“北舞系”这种顶级赛马血统的骄傲与狂野。
他猛地甩动脖子,利用这股惯性带动身体。前腿死死地钉在稻草上,后腿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关节在咔咔作响,肌肉在紧绷。他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像一座正在被强行拔起的高塔。
四条腿在打颤,像是风中的芦苇。重心在不断偏移,但他拼命地调整著脖子的角度,像走钢丝一样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步,两步,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迈了两步,蹄子在稻草上踩出了深深的印记。
终于,颤抖停止了。四肢的关节锁死,稳稳地支撑住了身躯。北川诚一站在产房的中央,昂起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嘶鸣。
“咴——!”
“站起来了!不到二十分钟!”新山激动地握紧了拳头,“这小子,以后绝对是个大物!”
高桥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平衡感极佳,而且很有斗志。摔倒了两次还能这么快站起来,心理素质不错。”
北川喘著粗气,感受着这全新的视角。虽然只是简陋的马房,但在他眼里却显得格外宽广。他转过身,有些笨拙地走向母马。肚子里的饥饿感开始翻腾,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呼唤。
母马“月光奏鸣曲”温柔地低鸣著,用鼻子轻触他的背脊,引导他寻找喝奶的地方。北川虽然心理上有些抗拒,但身体的本能让他无法拒绝。他凑过去,笨拙地吸吮到了第一口温热的初乳。
甜腥的液体滑入食道,带来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力量在逐渐恢复,意识也变得更加清醒。
就在他专心喝奶的时候,听到了旁边两个人类的闲聊。
“对了,今天是几号来着?”新山心情大好,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4月15日,刚过零点。”高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1996年4月15日。这孩子生在一个好年份啊,今年可是赛马界的大年。”
“噗——”正在喝奶的北川差点呛到,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1996年?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墙上的日历。虽然视力还有些模糊,但他依然能辨认出那个红色的年份——1996。
前世的他,出生于1996年。而今生的他,作为一匹马,再次出生于1996年。
命运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又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轮回。他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那个属于“黄金一代”的辉煌年代。。而他,现在也是它们中的一员。
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新生的身体无法支撑太久的清醒。北川诚一靠在母马温暖的腹部,眼皮越来越沉。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变成了马,既然回到了这个热血沸腾的时代,那就跑吧。跑得比谁都快,跑得比谁都远。去看看那前世未曾见过的风景,去触碰那作为人类无法企及的终点。
我是北川诚一,也是一匹还没名字的小马。
在这个寒冷的北海道春夜,传奇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