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名新弟子的添加,让玉泉院骤然热闹起来。每日清晨,演武场上便响起整齐的呼喝声,木剑破空的声响不绝于耳。
徐不予不负所托,将当年授艺恩师教导自己的一套全数搬了出来:清晨站桩半个时辰,接着是十三式基础剑法的拆解练习,午后读书习字,晚间还要复盘当日的功课。若有偷懒懈迨的,便加罚挑水劈柴;若有勤奋克苦的,也自有奖励。
这般严苛的教导,不过三五日,便有七八人打了退堂鼓。这些大多是富家子弟,平日里娇生惯养,哪吃过这般苦头?徐不予也不挽留,只按规矩发了路费,客客气气送出玉泉院。
反倒是那些农家出身的少年,大多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他们自幼劳作,吃苦本是常事,如今能有机会习武读书,已是天大的造化,岂会轻言放弃?
刘玉山作为最早入门的弟子,自然成了众人的榜样。他每日最早起身,最晚歇息,练功时一丝不苟,做事时勤勤恳恳。徐不予见他踏实,便让他协助管理新弟子,指点些基础招式。
这日黄昏,徐不予将新弟子们聚在院中训话。
“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自己练了一个月,还是笨手笨脚;有人觉得自己读书识字,不如别人记得快。”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但我要告诉你们,习武之道,比的不是谁聪明,是谁能坚持。”
他指向院角一棵老松:“那棵树,长了五十年,才成如今这般模样。你们才练一个月,急什么?”
“可是徐师父,”一个少年怯生生地问,“我听说江湖上那些高手,都是天赋异禀……”
“天赋?”徐不予笑了,“我告诉你们,华山派最看重天赋的时期,已经过去了。上一辈的师父师伯们个个天资卓绝,结果呢?死的死,散的散。如今掌门收你们,看中的不是天赋,是心性。”
他顿了顿,正色道:“掌门说过,华山要重建,靠的不是一两个天才,是一群能吃苦、肯实干的人。你们若想成为这样的人,便坚持下去。若只想当个所谓的天才,趁早下山。”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少年们心头一震。
是啊,他们来华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成为真正能担起责任的人,还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天赋”之名?
夜色渐深,新弟子们各自回房休息。
刘玉山却被徐不予单独留下。
“玉山,你过来。”徐不予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抄书册,“这是掌门前日给我的《华山基础内功心法》。从今日起,我传你第一层。”
刘玉山眼睛一亮,双手接过册子,却见封面上并无字迹,只画着一朵淡淡的云纹。
“这心法,是掌门从本门《混元功》中简化而来,最适合打根基。”徐不予低声道,“你且记住,内功修炼最忌急躁。每日子、午二时,静坐调息,引导真气循经脉运行。若有不适,立刻停功,不可强求。”
“弟子明白!”
“还有一事。”徐不予神色凝重,“你既已开始修习内功,便算是真正踏入了武学门坎。从今往后,一言一行,更须谨守门规。内力越是深厚,越要懂得克制。你可明白?”
刘玉山重重点头:“弟子谨记师父教悔!”
这一夜,刘玉山在房中盘膝静坐,按心法所述调息运功。起初只觉得丹田温热,继而有一股细微的热流缓缓升起,沿任脉而上。他不敢怠慢,凝神引导,如此运行三周天,方才收功。
睁开眼时,窗外已透出微光。
他推开房门,只见晨雾未散,远处华山群峰隐在云雾之中,宛如仙境。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自胸中升起。
从今日起,他不再只是那个体弱多病的刘家子弟,而是华山派弟子刘玉山。
春寒料峭,玉泉院的桃花却已早早绽了花苞。
岳不群站在院中,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集市局域。数十间铺面已初具雏形,青瓦白墙,飞檐翘角,虽不如潼关城内的商铺气派,却自有一股山野间的清朗气象。
“掌门师兄。”周不疑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卷帐册,“何家、刘家、王家的铺子都已封顶,正在做内部装璜。另外还有七家小商户也交了定金,都是做山货、药材、土布的营生。”
岳不群接过帐册翻看:“租金如何定的?”
“按您吩咐,前三年只收一成利钱,第四年起收两成。”周不疑笑道,“这些商户原本还有些尤豫,一听这条件,都抢着要铺面。如今六十间铺面已租出四十八间,何老太爷还打算要两间大的,准备开个茶馆。”
“茶馆?”岳不群挑眉,“这主意倒是不错。集市往来人多,有个歇脚喝茶的地方,确实方便。”
“何老还说,茶馆里可以设个说书摊,讲些江湖轶事,也能吸引人气。”周不疑补充道,“他愿意多出一成利钱,只求茶馆能在集市中心位置。”
岳不群略一沉吟:“准了。不过有个条件——说书的内容,须经咱们华山审核。那些血腥暴戾、有违侠义的,一律不得讲。”
“是,我这就去回复何老。”
周不疑正要离去,又被岳不群叫住:“对了,集市的规矩章程,拟得如何了?”
“已经拟好,请掌门过目。”周不疑从袖中取出一叠文稿。
岳不群细细翻阅。只见章程上条理分明:开市时辰、摊位摆放、货物定价、纠纷仲裁……一应俱全,连防火防盗的措施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错。”他点头赞许,“再加一条——凡在玉泉集做买卖的商户,若遇天灾人祸,确有困难的,可向华山派申请减免租金。具体减免多少,由咱们派中管事与商户代表共同商议。”
周不疑一怔:“掌门,这……会不会被人钻空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岳不群缓缓道,“咱们设这玉泉集,不单为赚钱,更要聚拢人心。若是只知收租,不顾商户死活,这集市便长久不了。况且……”
他望向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咱们华山如今光景,不也是从艰难中一步步走过来的?将心比心,方是长久之道。”
周不疑肃然起敬:“掌门思虑深远,是我浅薄了。”
正说着,宁中则带着刘玉山从院外走来。两人手中各抱着一摞书册,额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师哥。”宁中则放下书册,轻拭额角,“我从潼关买了些启蒙书回来,打算给新弟子们用,玉山帮着搬了一路。”
刘玉山连忙躬身:“弟子应该做的。”
岳不群打量他一眼,见他气息沉稳,步履扎实,显然这一个月的内功修炼颇有进益。
“玉山,过来!”
刘玉山应诺一声,放下书册快步迎上,冷不防岳不群突然出手,一指向他前胸戳来。
百忙之中,刘玉山急忙一个铁板桥避开,拔剑在手,一式“鱼跃在渊”翻身上撩,见他应变得体,剑招沉稳,岳不群不由得微微一笑,曲指在剑身一弹,“铛”的一声脆响,那长剑已然弯曲过来。
却不料刘玉山倔强,死死抓住剑柄不放,竟然不曾脱手。岳不群倒是有些心疼,笑道:“不错,不错!倒是勤勉有加!”
他随口指点了几句刘玉山的武功不足之处,又鼓励赞誉一番,这才命他退下。
待刘玉山离开,宁中则轻声道:“师哥对这孩子,倒是格外用心。”
“他是个肯下苦功的。”岳不群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新弟子们练剑的身影,“咱们华山现在缺的,就是这般踏实肯干的人。多培养几个,将来才能撑起门户。”
宁中则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师哥,昨日开车马行的许掌柜派人送信,说想把他家两个孙儿送来华山学武,问咱们收不收。”
“收。”岳不群不假思索,“不过要按规矩来,先从外门弟子做起。三个月考察期,合格了才能正式拜师。”
“许掌柜还说,愿意多出束修……”
“不必。”岳不群摇头,“束修按定例收,多一文都不要。华山收徒,看的是心性资质,不是银钱多少。这个口子不能开。”
宁中则嫣然一笑:“我就知道师哥会这么说,因此早已与人家说明白啦!”
看着师妹人比花娇的俏脸,岳不群忍不住心中一荡,伸手去握住了宁中则的纤纤玉手,笑道:“得师妹相助,胜却天下无数英杰!”
宁中则俏脸顿时绯红一片,似乎想要把手抽回来,动了一动,却未能挣脱出来。只是含羞道:“师哥说哪里话?爹爹已经过世,咱们若不能团结一心,华山如何振兴?”
岳不群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纤细指尖传来的温润,心中愈发柔软。
“师妹说得是。”他拉着宁中则来到窗边,“你看,这玉泉集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宁中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还未完工的集市两旁,工匠、商户们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