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年关,华山上下喜气洋洋,剑气火拼的馀波也仿佛渐渐淡去。
这是宁清羽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华山派劫后馀生的第一年。
腊月三十这晚,剑气冲霄堂里摆了满满一桌酒菜。都是赵不争亲自下山采买,几个火头军出身的老军户自荐掌灶,不说堪比酒楼大厨所出的山珍海味,也算是鸡鸭鱼肉色香味俱全。
堂中炭火熊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岳不群举杯起身:“这一杯,敬先师。”
众人肃然举杯,酒洒于地。
“第二杯,敬所有为华山捐躯的同门!”众人依样倾酒于地。
“这第三杯……”岳不群又斟满,“敬我们自己。这半年,咱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一无所有到今天这般光景。诸位辛苦了。”
“敬掌门!”徐不予大声道,“若非岳师兄耗尽心血,华山哪有今日!”
众人哈哈大笑,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陈不惑说起当年随宁清羽行走江湖的旧事,周不疑回忆剑气之争前华山的盛况,赵不争则扳着手指盘算明年的开支用度……
宁中则坐在岳不群身边,轻声问:“师哥,你说明年这时候,华山派会是什么光景?”
岳不群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缓缓道:“到了明年,地里该收完第一茬粮食了。军户和流民当中,该能挑出几个可造之材。也许……还能再多几间屋舍,多几个真心愿意留在华山的人。”
正说话间,忽听院外传来喧哗声。
可怜华山窘迫,连个传讯的正经弟子都没有,只有几个感怀华山活命之恩的年轻乡民愿意留在山上,周不疑见他们灵俐,留在山上打杂学艺。其中一人匆匆回来禀报:“掌门,山下李家庄派人送来年礼。”
话音未落,又有人来报,潼关刘家、何家、王家遣人送了礼来,正在院外等侯。
不多时,正堂里便堆满了各色礼盒——绸缎、棉布、腊味、糕点、药材……虽不算贵重,却是一份份实实在在的心意。
何老太爷派来的管家还特意说:“我家老爷嘱咐,岳掌门若有收徒的打算,务必给他侄儿留个位置。便是多加些束修,也心甘情愿。”
送走这些客人,众人又是一番感慨。
周不疑叹道:“想不到半年光景,华山在山下竟有这般声望了。”
“声望不是凭空来的。”岳不群正色道,“咱们实打实做了事,人家得了好处,才肯信咱们。日后切不可草率行事,轻易坏了华山派名声。”
夜深时,众人各自散去。
岳不群独自留在正堂,看着桌上那堆礼物,心中百感交集。
半年前,他还是个刚穿越而来、胸口挨了一剑的将死之人。半年后,他成了华山掌门,手下有了人,帐上有了钱,门外有了名。
但这还远远不够。
嵩山派蓬勃欲发,即将有一位胸有沟壑的天才掌门横空出世;日月神教内乱在即,最强大的敌人即将登上舞台。又有少林的千年基业,武当的如日中天……和这些真正的大派相比,华山还差得远。
他推开窗,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
远处群山隐在夜色中,只馀轮廓。风雪愈紧,岳不群却并未感到寒意。紫霞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自丹田而发,周行不息,将寒气尽数化解于无形。
他回到卧房,提笔醮墨,在纸上记下明年的几桩要事:
一、玉泉集三月开市,需多作准备,以防有人搅局。
二、一线天、千尺幢、百尺峡、老君犁、长空践道等关隘春后动工,这些地方都是华山最险要处,需尽早抢占,以为诸峰门户。
三、从流民军户中遴选可造之材,充实内外门。
四、修为须尽快突破……
他正在回忆心中所学,打算一一整理,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岳不群抬眼望去,见宁中则披着一件淡青色斗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进来。
“师哥还没歇息?”她将碗放在案上,“那几个老军户说,年三十夜里要吃汤圆,团团圆圆。我瞧师哥适才喝了不少酒,便给你端一碗来醒醒酒。”
汤圆洁白如玉,浮在清汤中,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岳不群心中一暖,接过碗筷:“多谢师妹,你可曾吃过?不如一同吃些!”
“厨下我便已经偷吃过了……”宁中则掩口轻笑,轻声道:“方才我回房时,见徐不予师弟还在院中练剑。他说今日宴上听陈师兄说起师父当年风采,心中感怀,定要勤学苦练,不负师门。”
“徐师弟勤勉,可喜可贺。”岳不群吃了一个汤圆,香甜软糯,暖意从胃里徐徐散开,“他是个好苗子,剑法天赋当在你我之上。假以时日,或可成华山栋梁。”
“师哥说得极是!”宁中则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还有一事——山下有外门弟子传信过来,华山别院似乎有些异动。”
“哦?”岳不群放下碗筷,“仔细说。”
“戌时前后,玉泉院东侧林中有飞鸟惊起,不似野兽侵扰。”宁中则压低声音,“陈三胜与戴先生亲自去看了,说林中有新鲜足迹,轻功颇为了得。”
岳不群眼中寒光闪动,冷笑道:“除夕夜也不让人安生。”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山林。风雪中,群山静默如巨兽蛰伏,但在这静默之下,暗流涌动。
“师哥,要不要……”
“不必打草惊蛇。”岳不群摆了摆手,“对方既然来了,迟早会露面。咱们只需做好防备,以静制动。”
“是。”宁中则应下,又尤豫道,“师哥,你说这探子……会不会是嵩山派的人?”
“十有八九。”岳不群冷笑,“左冷禅此人,心思缜密,野心勃勃。他既盯上了华山,便不会轻易放手。除夕夜派人探查,正是要看看咱们的虚实。”
“那咱们……”
“不必担心!”岳不群转身,眼中闪过锐光,“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嵩山派就算如何猖狂,也不敢惹是生非,轻启战端。”
宁中则点头,正要离去,岳不群又叫住她。
“师妹。”他声音柔和了些,“这些日子辛苦了,我正有礼物送你!”
见师兄转身朝床头小柜走去,宁中则不由得心中一乱。
珠玉首饰?新衣摆件?还是……
当了十几年师兄妹,岳师兄何曾送过自己礼物?莫非他要趁这大年夜对自己说些什么羞人的话语?
她心中暗暗思忖,一时间心乱如麻,浑然不知自己该婉言推辞还是欣然接受。
及至岳不群将一本手抄书册放在自己手心,宁中则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去,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玉女心经》?”宁中则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师哥,这也是你从古墓中得来的功法么?”
“正是!”岳不群点点头,苦笑道,“这门功法极为古怪,我起先未曾参透其法门要旨,不敢随意传你。这些日子,我细细推敲良久,总算是找到了化解之策,这才敢交付与你。”
旁人不知,岳不群却知道这《玉女心经》实则有极大隐患。
当年古墓派祖师林朝英与王重阳赌气,欲在内功上胜过全真教内功,因此别寻蹊径,走了旁门左道的路数。练功时全身热气蒸腾,须拣空旷无人之处,敞开全身衣物修习,使得热气立时发散,否则郁积体内,小则重病,大则丧身。
尤其是随着《玉女心经》修为渐深,便需二人合力,互相以内力导引防护,方能共渡险关——这也就是为什么以小龙女的清冷倔强,却也需要杨过去衣相助,继而引出令无数读者扼腕长叹的剧情。
正因如此,岳不群已经做出了决定,在没有找到解决功法后遗症之前,绝对不会把《玉女心经》传给宁中则——好歹这如花似玉的小师妹可注定是自己的老婆,便是让人多看几眼都折了老本,徜若再跑出一个尹志平来,自己岂不是要后悔得一头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