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的清晨,后山碑林。
不知从哪一代起,华山门人大多葬在这里。
背阴靠北处的一大块土地,数十块大大小小的石碑立成数排,正中那块刻着“华山第十二代掌门宁清羽之墓”,左右分列气宗剑宗门人名讳,字迹深浅不一,显是仓促刻成。
土是新培的,碑是粗凿的。
岳不群一袭白衣,跪在坟前。胸前伤口已结痂,动时仍会牵扯作痛,面色却比几日前好了许多——紫霞功固本培元之效,远超预期。
身后站着四人。
宁中则身着素衣,小脸清减了一圈,眼框红肿未消,却已不再流泪,只抿唇望着父亲墓碑。徐不予与另外三名气宗弟子周不疑、陈不惑、赵不争均——垂首默立。
晨雾未散,山风穿林过隙,呜咽如泣。
岳不群叩首三次,这才缓缓起身,掸去衣衫尘土。
“诸位师弟。”他转身,目光扫过四人,“虽守孝之期未满,然华山不可一日无主。有些话,须说在前头。”
众人抬眼看着他。
七日前那个重伤濒死的少年,此刻虽面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暮色中那双曾映着火焰的眼睛,如今在晨光里沉淀成两潭深水,静得教人心悸。
“第一。”岳不群缓缓开口,“自今日起,华山再无气宗剑宗之分。凡我门下弟子,须兼修内功剑术。紫霞功为基,剑法择优而传——无论是昔年气宗绝学,还是剑宗精妙招式,皆可习练。”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脸上变色。
“掌门师兄!”陈不惑踏前半步,急道,“剑气岂可并修,此乃……”
“所以华山险些灭门。”岳不群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不惑师弟,你且告诉我——自广宁先祖创立华山以来,上溯岳、蔡二位先辈之前,何来剑气不可两立之说?若师叔师伯们早早剑气双修,今日可还会有这坟冢?”
众人顿时语塞。
“道争道争,争到最后,道在何处?”岳不群目光掠过一排墓碑,叹息道,“人都死了,道留给谁?”
徐不予忽然跪倒,额头触地:“弟子徐不予,愿遵掌门之命!”声音嘶哑,身子颤斗,显然激动得厉害。
陈不惑三人对视片刻,终是长叹一声,齐齐躬身:“谨遵掌门令。”
“第二。”岳不群自怀中取出那本册页泛黄的《紫霞秘要》,“此功乃掌门秘传,历代口授心传,不落文本。从今往后,规矩要改。”
他翻开封皮,内页竟是空白一片。
“紫霞功九重心法,自今日起,我会陆续录于册上。”岳不群一字字道,“凡入内门、心性资质过关者,皆可循序修习。不再有‘秘而不传’之说。”
“这如何使得!”赵不争失声叫道,“若是神功外泄……”
“所以有第三。”岳不群合上册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自今日起,华山立新规。门人分内、外两门。外门弟子学基础功法,考察至少半年,品行根骨皆是上上之选,经掌门与长老合议,方可入内门,修习上乘武学。内门弟子考察三年,品行根骨皆是上上之选,经掌门与长老合议,可修习紫霞神功。”
他顿了顿,缓缓道:“内门弟子,须立七戒血誓!违者——”
“废功,逐派!”四字吐出,寒意森然。
众人俱是心中一凛。
“好教掌门师弟得知!”一直沉默的周不疑忽然开口,“如今华山凋零,何来……长老合议?”
岳不群看向他。
周不疑年满三旬,在气宗同辈弟子中算是稳重得体,左臂缠着绷带,目光清明平静。
“问得好。”岳不群点头,“眼下自然无人。所以——”
他自怀中又取出一物。非金非玉,正是那枚沉铁掌门令。
“我以掌门之名,立第一条规矩。”岳不群将铁令平举,“三年内,诸位皆须修习紫霞功。能达第三重者,可传后续心法。达第五重者,即为长老。”
“那……掌门师兄如今是何修为?”徐不予忍不住问道。
岳不群忽然沉默了。
宁清羽临终那一缕紫霞真元,已为他打通关窍。七日不眠不休参悟,加之前世那种近乎偏执的钻研劲头,竟让他一举突破至第二重圆满,距第三重只差一线之隔。
他却淡淡道:“我修为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诸位能修至何等境界。”
晨雾渐散,天光破云,洒在新坟旧土之上。
“最后一事。”岳不群望向远处山峦,那里曾殿宇连绵,如今只剩焦土,“华山百馀年基业,不能毁在我等手中。自明日起,所有人卯时起身,辰时练功,申时读书习字——不仅是武学典籍,经史子集亦不可废。”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如今华山势微,江湖上那些门派,怕是已当我们灭门了。”
岳不群转回身,眼中那潭深水终于泛起波澜,“十年。我给自己、也给诸位十年时间。”
“我要华山之名,重新响彻江湖。”
话音落下,山风骤止。
宁中则忽然上前一步,小手拉住岳不群衣袖,仰脸看他,眼中泪光闪铄,却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师哥,我信你。”
徐不予重重点头:“弟子愿随掌门,重振华山!”
陈不惑三人相视片刻,终是齐齐抱拳:“谨遵掌门之命!”
岳不群微微颔首,最后望了一眼层层叠叠的墓碑,霍然转过身来。
“今日晨课,便由我亲授紫霞功第一重心法。不予师弟——”
“在!”
“你曾是剑宗弟子,闲遐时可将心中所忆剑招尽数誊录。取其精粹,去其偏锋,日后另有他用!”
徐不予一怔,随即眼中迸出光彩:“是!”
“不疑师兄,不惑师弟,不争师弟。”
“在。”
“你等三人,午后清点一应存粮、药材、兵器。列册报我。”
“是!”
“宁师妹?”
宁中则挺直脊背:“师哥吩咐!”
“你……”岳不群看着她仍显稚嫩却强作坚毅的小脸,声音柔和了些,“你伤势未愈,且先行负责整理门下藏书残卷——能救回一册是一册。”
“好。”
岳不群不再多言,抬步往山下走去,几个门人互相对视几眼,急忙跟上。
晨光斜斜洒落下来,照在他素白衣衫上,竟映出一层淡紫微光——那是紫霞功初成的征兆。
新坟渐远,山路蜿蜒,通往焦土废墟,也通往渺不可知的未来。
岳不群握紧袖中掌门令,棱角硌着掌心。
前世他是个社畜,蝇营狗苟,兢兢业业,却最终像野狗般被一脚踢开。这一世,他成了掌门,手下只有五人,门派近乎复灭。
可不知为何,胸腔里那团火,比前世任何时候都烧得旺。
或许只是因为——
这一次,规矩由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