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这群重新找回“痛苦”的军官,罗维并没有休息。
他来到第七粮仓的最外围防线。
这里原本用废弃货柜和铁丝网,围成的一圈简易围墙。
现在,它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
那台在e4区立下大功,又在隔离间里发生了异变的“钢铁巨兽”收割机,已经被拆解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剥皮”了。
罗维站在一段防线前,伸手敲了敲面前暗红色的金属板。
这是从收割机前端,拆下来的装甲护板。
在吸收了纳垢兽的体液,又经过亚空间蒸汽的催化后,这块金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钢铁。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甲壳类生物的角质层,摸上去不再冰冷。
而是带着一种微温的、粗糙的质感。
如果你把耳朵粘贴去,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蠕动声。
“生物活性装甲。”
阿尔法神甫站在罗维身后,语气中透出一种病态的迷恋。
“经过测试,这种变异金属对腐蚀性酸液的抗性,比标准陶钢高出500。此外……它似乎具有某种自我修复的特性。”
“代价呢?”罗维问。
“它需要进食。”神甫指了指金属板底部,那里堆积着一些黑色的灰烬,“如果不给它提供有机物,它就会开始吞噬接触到的任何金属,甚至……血肉。”
“目前我们用烧焦的变异鼠尸体作为‘燃料’,效果稳定。”
罗维看着这道暗红色的墙壁。
这已经不是死物了。
这是一道活着的、饥饿的防线。
“把所有的变异装甲板,都安装在重火力点的前方。”罗维迅速做出了决定。
“把你收集到的那些‘灰雾’,也就是收割机排出的废气,灌装进密封罐里。”
“您打算做什么,顾问?”
“做成地雷。”
罗维的眼神格外阴冷。
“埋在防线外两百米的地方。既然敌人喜欢玩毒气,那我们就请它们尝尝这种‘特制’的除草剂。”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紫红色的天空象是一块淤血的伤口,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罗维回到了指挥塔。
通过观察孔,他可以看到整个防线的全貌。
六个重火力点已经部署完毕。
那是六个燃烧着暗紫色光芒的死神。
巴克和他的手下们,正趴在这些发烫的枪械后面。
他们的身体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而微微颤斗。
但这种颤斗,反而让他们保持着一种紧绷的警觉。
而在更外围。
还沉浸在“绿汤”幸福感中的劳工们,正拿着简陋的武器,傻笑着守在壕沟里。
他们是第一道防线,也是注定的消耗品。
这很残酷。
但这就是书记官必须要做的取舍:
核算成本,控制损耗,确保内核资产的存续。
在战斗中,清醒是昂贵的奢侈品。
只有最有价值的“固定资产”才配拥有。
而剩下的人,只需要在幸福中死去。
这就已经是罗维能给他们的最大仁慈。
一种无需清醒面对绝望的仁慈。
罗维用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捂住口鼻。
他的另一只手,则按在冰冷的控制台上。
目光并没有聚焦在远处翻滚的迷雾中。
而是落在了面前的一叠数据板上。
“库存弹药基数,三千发标准爆弹,两万发实弹。”
“燃烧剂储备,充足。”
“人员……损耗预估,百分之三十。”
罗维在心里默念着这些数字。
“顾问,监测到高能生物反应,它们来了。”
阿尔法神甫恐惧道。
他身后的伺服颅骨,正喷吐着淡淡的熏香。
试图掩盖空气中令人不安的亚空间臭味。
“数量……正如您所预料的那样庞大。”
罗维微微颔首,收起了手帕。
他推开观察窗的一条缝隙,外面的喧嚣声瞬间涌了进来。
那不是战吼,也不是哭喊。
而是笑声。
在粮仓的最外围防线,由废弃货柜和沙袋堆砌而成的简易掩体后,挤满了数千名身穿破烂工装的劳工。
他们手里拿着磨尖的钢管、生锈的扳手,甚至是半截砖头。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地挂着恍惚而幸福的微笑。
那是“加料绿汤”赋予他们的馈赠。
浑浊的汤水里,亚空间结晶释放出的“过度生命力”,屏蔽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切断了痛觉的神经。
将这绝望的地狱,伪装成了流淌着奶与蜜的乐园。
“为了绿汤!为了顾问!”
有人高喊了一声。
紧接着,更多的人开始附和。
没有丝毫的悲壮,只有一种仿佛要去参加盛大宴会的亢奋。
罗维目睹一切,眼神却很平静。
他没有感到太多愧疚。
比起在绝望和恐惧中被怪物撕碎,在幸福的幻觉中死去,这或许已经是这些人,能得到的最大的体面。
“准备接触。”罗维冷静地说道,“让巴克的人稳住。没有我的命令,重火力点不许开火。”
迷雾翻滚得更加剧烈了。
首先出现的,是苍蝇。
数不清的绿头苍蝇,象是一团黑色的旋风,从废墟的阴影中席卷而来。
密集的嗡鸣声,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感到头皮发麻。
紧接着,是一群步履蹒跚的身影。
被纳垢瘟疫腐化的行尸。
它们曾经也是人类,也许是其他粮仓的难民,又或许是倒楣的拾荒者。
现在,它们肿胀的身体上长满了脓包和触手,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眼框里只有浑浊的黄水。
它们没有奔跑,只是一步一步地挪动着,尤如一堵缓慢推进的肉墙。
“来了!那是肉,那是加餐!”
外围防线的一名劳工兴奋地大叫起来。
绿汤带来的幻觉,让他把腐烂的怪物看成了某种美味的猎物。
他跳出了战壕,挥舞着手里的铁棍冲了上去。
一个人动了,其他人也跟着动了。
原本应该是防守方的劳工们,竟然反客为主,象一群看到了糖果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冲向了那片死亡的迷雾。
接触在瞬间发生。
并没有发生激烈的搏杀。
那是单方面的吞噬。
冲在最前面的劳工,在一个照面就被行尸群淹没了。
他手里的铁棍砸在一个怪物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却象是砸在了一团败絮里。
那怪没有反击,只是张开裂到耳根的大嘴,一口咬住了劳工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
然而这名劳工并没有惨叫。
直到喉管被扯断的那一刻,他的脸上仍然挂着诡异的笑容。
仿佛撕心裂肺的剧痛,只是某种热情的拥抱。
“噗嗤、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在战场上回荡。
数千名劳工组成的“幸福防线”,就象是投入绞肉机的一块块鲜肉。
虽然稍微阻滞了绞刀的转动,最后只能变成一滩滩红绿相间的肉泥。
这种场景是荒诞的,也是恐怖的。
站在第二道防线后的防卫军士兵——
准确来说,是巴克以及五名防卫军的小队长。
此时正经历着地狱般的煎熬。
他们注射了稀释后的“清醒剂”以后,药效持续在发挥作用。
被绿汤压抑许久的痛觉、恐惧、焦虑,此刻以十倍的烈度在他们的神经中爆发。
巴克趴在一挺重型伐木枪后面,浑身都在颤斗。
他的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每一次呼吸都象是在吞咽碎玻璃。
那些微笑着送死的同伴。
那些咀嚼着血肉的怪物。
在他的眼中清淅得可怕,没有任何幻觉的滤镜可以遮挡。
恐惧深入骨髓。
“稳住。”
耳机里传来了罗维的冷喝。
“痛觉是你们还活着的证明。利用它!”
罗维站在高塔之上,俯瞰着下方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
第一道防线,由数千名沉浸在虚假幸福中的劳工构筑的血肉堤坝,在接触的一瞬间便宣告崩溃。
但这并非意外。
而是精确计算后的必然。
当那些幸存的劳工,在被撕碎的剧痛中找回了本能的恐惧,开始哭喊着向后溃逃时。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作为“诱饵”的全部使命。
那些行尸在吞噬了大量充满“过度生命力”的血肉后,身体如同吹气球般肿胀起来,原本迟缓的动作,变得异常敏捷。
它们被劳工体内含有亚空间能量的鲜血,刺激得发狂。
全然不顾阵型的脱节。
只想冲进更深处,去享受这场饕餮盛宴。
这正是罗维想要的。
他在行尸群的后方,捕捉到了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身影——
被纳垢灵簇拥着的叛徒卫队精锐。
以及瘟疫携带者,独眼长角的恶魔监工。
如果按照常规战术,让重火力过早暴露,这些狡猾的指挥节点,一定会利用行尸作为掩体,要么分散包抄。
可是现在,数千名劳工的“幸福献祭”,不仅喂饱了前排的炮灰,让它们因贪婪而拥挤、因进食而停滞。
更重要的是,这制造出了一个完美的“脱节”。
贪婪的行尸冲得太快,谨慎的精锐却还在观望。
两者之间,出现了一片致命的空白局域。
而这片局域,正是重伐木枪的最佳射界——
如果敌人的精锐部队,紧紧跟在炮灰行尸和劳工身后,混杂在一起冲锋。
那么当重机枪开火时,前排倒下的尸体堆积如山,会瞬间变成一道天然的掩体,挡住后续射击路线。
而有了这片“空白局域”,意味着当炮灰冲过去后,后方的瘟疫精锐部队,将没有任何遮挡物地暴露在旷野上。
重机枪可以直接扫射他们的躯干。
而不是打在前面行尸的烂肉上。
时机来临!
“重火力组。”罗维轻轻敲击着控制台的边缘,“解除安全阀。让蒸汽流动起来。”
“是!”
巴克咬着牙,狠狠地拉动了枪栓。
在他的身旁,连接着发酵车间蒸汽渠道的黑色软管,开始剧烈颤动。
“嘶。”
一股白色蒸汽,被强行注入了重伐木枪的冷却套筒。
并非普通的水蒸气。
那是经过亚空间结晶“加热”,蕴含着“过度生命力”与“催熟”概念的高能物质。
原本黑沉沉的枪管,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令人不安的暗紫色。
枪身上铭刻的经文,被点燃了一般,散发出幽幽的微光。
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
巴克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烤焦了他的眉毛。
但他没有退缩。
相比于这种肉体上的灼痛,面对怪物时的无力感,更让他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