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工们一拥而上。
忽然,罗维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爆炸。
而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蠕动。
“警报。”凯斯冰冷的电辅音,在罗维的耳机里响起,“侦测到e4区地下有高能生物反应。能级,巨大!”
罗维急忙回头。
只见广场中间,被酸液腐蚀、被子弹打烂的叛军尸体,并没有象往常一样倒下不动。
它们正在融化。
血肉、骨骼、乃至身上的衣物。
都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液化,变成一滩滩墨绿色的浓水。
脓水没有渗入地下,而是象有生命一样,向着一个点汇聚。
那个点,正是刚才几名叛军,试图触碰空投箱而被电死的地方。
“这是……献祭?”
罗维神色变得凝重。
抢物资也许只是表象。
他们的死亡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撤退,全员撤退!”
罗维声嘶力竭地吼道。
同时一脚踹在一名劳工屁股上,他还在贪婪地翻找叛军的口袋。
“把东西扔上车,跑!”
转眼之间,地面裂开了。
一只由无数腐烂肢体和真菌构成的巨手,从那滩脓水中伸了出来,狠狠地抓向了收割机的履带。
那只手足有卡车那么大。
上面长满了还在转动的眼球,流着口水的嘴巴。
“纳垢兽……”
罗维认出了这个东西。
虽说只是低级的亚空间恶魔,可是在这种缺乏重火力的凡人战场上,它就是无敌的存在。
“阿尔法,过载锅炉!”
罗维跳回指挥塔,双手紧紧抓住扶手。
“把所有的蒸汽都喷出去,对准那只手!”
“是!”
收割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车身侧面的排气阀全部打开。
一股呈现出诡异淡紫色的过热蒸汽。
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
瞬间吞没了腐烂巨手。
这不仅仅是水蒸气。
里面蕴含那枚亚空间结晶,释放出的“过剩活性”。
纳垢的赐福,在于“停滞”与“缓慢的循环”,让腐烂处于一种永恒的共生状态。
然而这股蒸汽,是极端的催化剂。
它强行将纳垢兽细胞的新陈代谢速度,瞬间提升了亿万倍!
对于由腐烂和病毒构成的纳垢兽来说,这种失控的加速,比强酸更致命。
它打破了共生的平衡。
使得每一个细胞,都在一瞬间耗尽了所有的能量,疯狂分裂,直至自我毁灭。
“嗷!”
巨手被蒸汽笼罩。
发出一声不仅是疼痛,更是极度饥饿的尖啸。
它体内的蛆虫和真菌,在蒸汽的催化下疯长,瞬间长成了畸形的庞然大物。
然后因为能量耗尽,而急速枯萎、碳化。
这就是生物学的短路:生物燃尽。
原本坚韧湿润的腐肉,在经历了刹那间的疯狂增殖后,彻底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灰烬。
那些眼球,仿佛熟透到极限的果实,啪啪作响地爆裂开来。
巨手松开了履带。
变成了一截焦黑的枯木。
“走,全速倒车!”
收割机轰鸣着,履带疯狂空转。
卷起漫天的泥浆,挣脱了泥潭,向着粮仓的方向狂奔而去。
巴克带着防卫军且战且退,用密集的火力,阻挡着试图追击的小型衍生物。
劳工们也不再恋战。
精神上的“幸福感”,在巨手的咆哮面前荡然无存。
他们扛着箱子发疯一样地往回跑。
罗维紧紧盯着那只巨手。
它并没有追上来。
它似乎被某种规则,束缚在了那个法阵的范围内。
也可能它只是出来打个招呼,告诉人类,真正的战争开始了。
……
回到粮仓已经是傍晚了。
雨停了。
天空仍旧是令人压抑的紫红色。
清点伤亡。
死了四十七个劳工,伤了一百多。
大部分是在撤退时的踩踏和混乱中受伤的。
好在收获颇丰。
整整三吨的医疗物资,五百块高能电池。
这足够第七粮仓再坚持一个月。
罗维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从空投箱里,顺回来的银色手提箱。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这个箱子。
他先是检查了一遍箱体。
没有发现任何陷阱或者生物锁。
“咔哒。”
箱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绝密文档。
只有一管药剂,和一张纸条。
药剂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罗维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有力。
显然是总督艾丽西亚的亲笔。
只有一句话:
“这是解药,也是毒药。给最需要清醒的人。”
罗维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来自巢都顶层,贵族们专用的高纯度精神稳定剂。
它可以瞬间清除任何灵能污染带来的幻觉和快感,让人恢复绝对的理智。
副作用也显而易见。
会让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感受到数倍于常人的痛苦和抑郁。
它是快乐的克星。
罗维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给自己注射。
他将药剂重新放回箱子,锁好。
然后塞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暗格里。
现在的他还不需要这个。
来自亚空间结晶的微量“甜味”虽然危险,却也是支撑他在这地狱般的环境中,保持高强度思考的动力之一。
他需要那种亢奋。
至少现在还需要。
“顾问。”
厚重的防爆门滑开,阿尔法神甫走了进来。
他的机械义肢上沾着未干的油污,身后的伺服颅骨正发出轻微的嗡鸣。
“物资已经入库。另外,我们在清理收割机时,发现了一些违背物理常识的现象。”
罗维从文档堆里抬起头:“说。”
“收割机的前端滚轮和履带,在战斗中沾染了大量纳垢兽的体液。”神甫伸出一根金属触手,投影出一张全息扫描图。
“按照数据库记载,那种强酸性粘液足以在十分钟内,蚀穿三英寸厚的塑钢板。”
“可是……”神甫顿了顿,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困惑与狂热,“并没有。”
全息图放大,显示出履带表面的微观结构。
“金属没有被腐蚀。相反,在粘液与金属接触的界面,长出了一层类似甲壳类生物的角质层。它非常坚硬,还弹开了我们的采样钻头。”
神甫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就象是……这台机器在‘进食’,它吸收了纳垢兽的生物质,并以此完成了自我进化。”
机器在进食?
罗维盯着那张图,大脑飞速运转。
单纯的纳垢腐蚀,会让金属生锈、溃烂,绝不会让它变得更坚硬。
唯一的变量,是当时喷射出去的蒸汽。
那是经过亚空间结晶加热、蕴含着浓缩“生命力”与“催熟”概念的高能蒸汽。
当这种充满活力的蒸汽,遇到了纳垢兽充满生物质的体液,并在金属表面发生剧烈反应时……
它催化了某种不可能的炼金反应。
结晶提供了“生长”的能量。
纳垢兽提供了“血肉”的原料。
而收割机的机体,则成为了这一切的载体。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科学了。
这是亵读的奇迹,是机械与血肉的禁忌融合。
如果被火星教派的人看到,罗维和阿尔法神甫会被立刻做成机仆。
“封锁消息。”罗维当机立断,眼神变得锐利,“把收割机拖进最深处的隔离间。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得靠近。对所有的目击机仆,进行记忆格式化。”
“遵循您的意志。”阿尔法神甫深深鞠了一躬,眼中的红光闪铄不定,“这是……欧姆弥赛亚的另一种启示吗?”
“不,这是生存的代价。”
神甫离开后,罗维走到窗前,通过缝隙向外看去。
广场上,气氛热烈。
劳工们正在排队领取“加餐”——
从叛军尸体上扒下来、尚未完全腐烂的行军干粮。
以及在交火中被炸死、还没来得及变异的硕大老鼠。
没有哀悼,没有悲伤。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死去同伴空出的铺位,意味着今晚能伸直双腿睡觉。
而他们省下的绿汤额度,意味着明天自己能多活一秒。
这种热烈不是欢庆。
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对生存资源的贪婪占有。
罗维目睹这一切,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了。
他利用混沌的力量生产粮食,喂饱了这些人。
现在,他又无意中发现,这种力量可以强化机器。
他在深渊的边缘跳舞,脚下是万丈深渊。
但他没有退路。
罗维拉上窗帘,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紫红色天空隔绝在外。
他坐回桌前,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
“凯斯。”
“在,顾问阁下。”
湿件服务器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创建一个新的仿真模型。”罗维冷静吩咐道。
“如果我把经过亚空间结晶加热的高能蒸汽,通过导管,注入到重伐木枪的冷却系统里,让它直接接触枪管……会发生什么?”
屏幕上闪铄了一阵疯狂的乱码。
那是逻辑电路,在处理违背常理的数据时产生的过载。
几秒钟后,一行红色的字跳了出来:
“推演结果:枪管金属结构将发生不可逆的活化。底报废前,射速可提升200。”
“附加效应:弹头在出膛瞬间将被附魔,携带微量亚空间热能,对有机体造成额外灼烧伤害。”
“警告:此举严重违背《机械教通用圣典》第402条,属于技术异端。”
看着红色的警告,罗维的嘴角却微微勾起。
这是赌徒在梭哈前的冷笑。
“圣典救不了我们,凯斯。”
他低声说道。
仿佛是对已经死去的主管解释。
也是在对这个疯狂的宇宙宣战。
“但更猛的火力,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