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的夜,寒冷而干燥。
不同于南庆那种湿润入骨的冷,北齐的冷是直来直去的,像把刀子刮在脸上。
洗尘院内,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
外围的锦衣卫暗哨依旧在尽职尽责地巡逻,但在院子深处的东厢房里,气氛却有些焦躁。
范闲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脚步声虽然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显得有些急促。
“老王,别吃了。”
范闲停下脚步,看着正蹲在角落里啃着半块冻梨的王启年,眉头紧锁,“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吃?”
“大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这冻梨得趁冷吃。”
王启年三两口把梨啃完,擦了擦手,苦着脸说道,“下官知道您急。言冰云言大人在锦衣卫手里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罪。可是”
王启年指了指窗外。
“这里是上京,是沈重的地盘。锦衣卫的诏狱号称‘阎王殿’,进去了就没几个人能活着出来的。咱们人生地不熟,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探?这不是去送死吗?”
范闲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危险。
但每当他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天在边境交接时,囚车里言冰云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那是为了大庆在黑暗中潜伏多年的英雄,如今却因为长公主的出卖而沦为阶下囚。
这种愤怒和愧疚,让他坐立难安。
“不能等了。”
范闲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沈重那个笑面虎,表面上答应放人,背地里肯定在耍花样。万一他在交人之前把言冰云弄废了,或者干脆弄死了,我们拿什么回去交代?”
“今晚,必须去探一探。”
范闲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就要往脸上蒙。
“我一个人去。老王,你留在府里给我打掩护。”
“这”王启年急了,“大人,您这是不信任下官的轻功啊!要去一起去,大不了咱们”
“去哪?”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房门无风自开。
范墨坐在轮椅上,缓缓驶了进来。滕子京并未跟随,只有他一人。
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神色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范闲的冲动。
“哥!”
范闲像是见到了救星,“你还没睡?”
“你要去送死,我怎么睡得着?”
范墨将轮椅停在桌边,把手中的图纸随手扔在桌上。
“锦衣卫诏狱,位于上京城北,毗邻皇宫。外围有三千禁军驻守,内层有五百锦衣卫精锐轮班倒。更有机关无数,甚至还有八品高手坐镇。”
范墨看着范闲,淡淡道。
“你就这么空着手去?是嫌沈重的刀不够快吗?”
范闲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我也知道难,但这不是没办法吗?哥,你既然来了,肯定是有办法的吧?”
他对自家大哥有着一种盲目的信任。既然大哥出现了,那就说明这事儿有门!
“办法自然有。”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打开看看。”
范闲和王启年凑了过去,借着烛光,缓缓展开了那卷图纸。
只看了一眼,两人的瞳孔就同时放大了。
“这这是”
王启年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锦衣卫诏狱的地图?!”
但这不仅仅是地图。
虽然是用毛笔画在纸上的,但那种透视的角度、精细的线条,简直就像是把整个诏狱的屋顶掀开,让人从上帝视角俯瞰一样!
哪里是墙,哪里是门,哪里是通风口,哪里是暗道甚至连墙壁的厚度、守卫的视野盲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离谱的是,图纸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和注解。
【甲号岗哨:每半个时辰换岗一次,换岗间隙30秒。】
【乙号暗桩:藏于房梁之上,三人一组,配备连弩。】
【丙号机关:地砖下有压力感应,重于五十斤触发毒烟。】
【目标人物(言冰云):关押于地字三号牢房,目前生命体征微弱,但尚存。】
“神迹这是神迹啊!”
王启年捧着图纸的手都在哆嗦,他做了半辈子追踪侦查,从未见过如此详尽、如此恐怖的情报图!有了这张图,那龙潭虎穴般的锦衣卫诏狱,简直就像是自家后花园一样!
“哥”
范闲看着范墨,眼神复杂,“你是不是在沈重身边安了监控?”
“商业机密。”
范墨微微一笑。这可是他花了5000威望值,开启系统【天眼扫描】功能,对着锦衣卫诏狱进行了一次深度扫描的结果。
“有了这个,能进去了吗?”范墨问。
“能!太能了!”范闲信心爆棚,“有了这玩意儿,我要是还进不去,我就找块豆腐撞死!”
“别急。”
范墨摆摆手,“光有图还不够。沈重的防守不仅仅是人,还有‘听瓮’和‘猎犬’。”
“听瓮?”王启年脸色一变,“那种埋在地下、能听到百米外脚步声的大瓮?那可是防备轻功高手的利器啊!”
“没错。”范墨点头,“而且,锦衣卫养了一批从北极冰原抓来的雪狼犬,嗅觉是普通狗的十倍。只要你们身上有一丁点生人的气味,隔着墙都能闻到。”
范闲的脸色垮了下来:“那怎么办?我总不能飞进去吧?”
“不用飞。”
范墨的手伸向轮椅下方的暗格。
“咔哒。”
暗格打开,范墨从中取出了两个黑色的包裹,扔给了范闲和王启年。
“换上。”
范闲接住包裹,入手极其轻薄,滑溜溜的,手感很奇怪。
打开一看,是一套黑色的紧身衣。
但这衣服的材质很特殊,既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而是一种范闲从未见过的、带着哑光质感的合成材料。
【纳米隐形战衣(低配版)】
【功能:红外屏蔽(锁住体温)、气味隔绝、吸音降噪。】
“这是”范闲摸着衣服,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作为现代人,他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
“这是‘夜行衣’。”
范墨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忽悠王启年),“用的是深海鲛人的皮(瞎编的),经过特殊药水浸泡。穿上它,不仅刀枪不入(防划伤),最重要的是——它能锁住你身体的热量和气味。”
“锁住热量?”王启年不懂。
“就是让你的身体变凉,像个死人一样。”范墨淡淡道,“那些雪狼犬闻不到你的味儿,那些听瓮也听不到你的心跳声。”
“嘶——”王启年倒吸凉气,“这可是无价之宝啊!大少爷,这衣服送我了?”
“借你的。”范墨瞥了他一眼,“回来记得洗干净还我。”
王启年有些失望,但还是麻利地开始换衣服。
除了衣服,包裹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小巧的、黑色的圆柱体,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这又是什么?”范闲拿起来看。
“这叫‘镇魂铃’。”
范墨继续给黑科技起着玄幻的名字(其实是【高频声波干扰器】)。
“如果你不小心被发现了,或者遇到了那群雪狼犬,就按下这个红色的按钮。”
“它会发出一种人耳听不见,但狗和内家高手极其厌恶的声音。”
“那声音能瞬间扰乱他们的听觉神经,让他们产生眩晕和恶心,甚至短暂失聪。”
“这就是你们的保命符。”
范闲握着那个“镇魂铃”,看着身上这套“鲛人皮”,再看看桌上那张“神图”。
他突然觉得,沈重有点可怜。
这哪里是探狱?
这分明是满级大号带着神装去新手村虐菜啊!
“哥,你准备得也太充分了吧?”范闲感叹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去劫狱了?”
“未雨绸缪罢了。”
范墨看着穿戴整齐的两人。
此时的范闲和王启年,全身被黑色的紧身衣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种哑光的材质让他们在阴影中几乎隐形。
“好了。”
范墨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
“装备给你们了,图也给你们了。”
“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
“沈重此人极度多疑。即便有这些东西,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范墨指了指图纸上的一个标记。
“这里,是诏狱的排水口。每日子时三刻,会有一次换水,水位会下降。那是你们唯一的入口,也是出口。”
“进去之后,不要恋战,不要杀人。”
“确认言冰云的位置,确认他还活着,然后撤。”
“记住,今晚只是探路,不是决战。”
范闲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明白。哥,你放心,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王启年也拍了拍胸口(虽然隔着紧身衣拍不出声音):“大少爷放心,下官这就带提司大人去见识见识咱的轻功!”
“去吧。”
范墨挥了挥手。
“我在家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范闲和王启年对视一眼,身形一晃,如同两道黑色的幽灵,瞬间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看着两人离去,范墨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书房里,再次打开了那个淡蓝色的系统光幕。
【视角锁定:范闲、王启年】
屏幕上,两个绿色的光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穿过上京城复杂的巷弄,向着那座阴森的锦衣卫诏狱逼近。
而在诏狱周围,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守卫)正在缓缓移动。
“沈重啊沈重。”
范墨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引以为傲的铁桶江山,今晚就要漏风了。”
上京城北,锦衣卫诏狱外。
这是一座由黑色巨石垒成的堡垒,高墙耸立,上面插满了火把,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一队队锦衣卫手持劲弩,在墙头巡逻。几只体型巨大的雪白色恶犬,正趴在门口,时不时抽动着鼻子。
阴影中。
两道黑影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
“大人,这就是诏狱了。”
王启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这守备比鉴察院还要严啊!那些狗,看着就凶。”
范闲没有说话。
他看着不远处那只正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雪狼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伸手按了一下腰间的那个“镇魂铃”。
“嗡——”
一道无形的声波瞬间扩散开来。
那只原本警觉的雪狼犬,突然像是喝醉了酒一样,猛地甩了甩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然后夹着尾巴缩回了窝里,再也不敢动弹。
其他的狗也纷纷表现出了不安和畏惧,但都没有叫出声来。
“神了!”王启年瞪大了眼睛。
“走!”
范闲低喝一声。
两人趁着守卫换岗的瞬间,如同壁虎游墙,瞬间窜上了高达三丈的围墙,然后翻身而入。
那一身“鲛人皮”不仅隔绝了体温,更吸收了衣物摩擦的声音。他们就像是一阵风,掠过了守卫的头顶,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按照范墨给的地图。
他们避开了所有的暗哨,绕过了所有的机关,最终来到了后院的一处枯井旁。
这就是排水口。
“子时三刻。”范闲看了一眼天色。
“哗啦啦——”
枯井深处,传来了水流涌动的声音。水位开始下降,露出了一条长满青苔的通道。
“就是现在!”
范闲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王启年紧随其后。
黑暗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这不仅是一次探狱。
这是来自南庆的幽灵,第一次真正刺入了北齐的心脏。
而在那阴冷潮湿的地牢深处,那个满身伤痕、却依旧倔强的言冰云,正在等待着那一束光的到来。
(第九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