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渡河的风波,象是一场诡异的梦,随着沉重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而暂时画上了句号。
第二天清晨,南庆使团拔营起寨,正式踏入了北齐的腹地。
沉重这位锦衣卫镇抚使,此时哪里还有半点权臣的架子?他骑着马跑在队伍的最前面,亲自充当了“向导”和“开路先锋”。
“范大人,前面路不平,您坐稳了!”
“哎哟,这驿站的茶水太次,来人!去把本官珍藏的雪顶含翠拿来给范大人尝尝!”
这一路上,沉重对范闲的关怀简直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甚至带着几分谄媚。至于那个一直没露面的范大少爷,沉重更是连靠近那辆黑色马车的一丈之内都不敢,每次经过都要下意识地躬身行礼,仿佛里面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随时会降下天罚的神象。
范闲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忙前忙后的沉重,忍不住回头对马车里的范墨说道:
“哥,这胖子转性转得也太快了吧?我都快不认识他了。昨晚那本帐册,威力真有这么大?”
车窗半开,范墨手里拿着一卷书,淡淡地瞥了一眼沉重的背影。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范墨的声音平静,“他的命脉捏在我们手里,不装孙子,难道想死吗?不过你要记住,这种人是狼,现在夹着尾巴是因为怕疼。一旦有机会,他咬起人来比谁都狠。”
“我省得。”范闲点点头,“只要进了上京,把言冰云换出来,我就不信还要受他的鸟气。”
……
越往北走,景色越是不同。
如果说南庆的山水透着一股子温婉与秀丽,那么北齐的大地便充斥着一种苍凉与潦阔。远处的山脉巍峨高耸,山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银光。
但最让范闲感到惊讶的,不是景色,而是人。
使团经过了一座名为“幽州”的大城,这是进入北齐后的第一座重镇。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虽然天气寒冷,但这并没有阻挡北齐百姓的热情。
范闲骑在马上,目光在街道两旁的人群中扫过,眼中渐渐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老王,你发现没?”范闲用马鞭捅了捅旁边的王启年。
“发现什么?有刺客?”王启年吓了一跳,连忙捂住钱袋子。
“不是刺客。”范闲指了指街边,“你看那些人。”
王启年顺着范闲的手指看去。
只见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竟然有近半数都是女子!
而且这些女子并不象南庆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或者是出门也要戴着帷帽遮遮掩掩。她们大多穿着鲜艳的衣裳,有的骑着马,有的赶着车,有的甚至在店铺里大声吆喝着做生意。
更夸张的是,在路边的一家茶楼二楼,几个年轻女子正倚着栏杆,对着街上的使团指指点点,嬉笑打闹,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这……”王启年也是第一次来北齐,看得目定口呆,“这北齐的女子,都这么……豪放吗?”
在南庆,虽然民风也算开化,但女子抛头露面终究是少数。象这样满大街都是女人,甚至还能当街谈笑风生的场景,简直闻所未闻。
“这就叫风气。”
范墨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北齐虽然尚武,但更尚文。而且,他们的皇帝……咳咳,总之,北齐太后掌权多年,小皇帝又虽年幼但颇有主见。上行下效,这北齐女子的地位,自然比南庆要高得多。”
范墨没有明说战豆豆是女帝的事,但话里的意思范闲听懂了。
“原来如此。”范闲感叹道,“看来这北齐,倒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可爱?”
范墨笑了笑,“那是你还没见识到她们的战斗力。等到了上京,你就知道什么叫‘狂热’了。”
……
使团在幽州的驿站停歇修整。
这驿站规模宏大,显然是专门接待各国使节的。沉重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把最好的院子腾了出来给范家兄弟。
晚饭后,范闲闲不住,拉着王启年想去街上转转,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范墨这次没有拦着,只是让高达带着几个虎卫跟着。
“去吧,多听,多看。有时候,街头巷尾的流言,比鉴察院的密报还要真实。”
得到了大哥的首肯,范闲象是出笼的鸟儿,兴冲冲地钻进了幽州的夜色里。
北齐的夜市,比京都还要热闹几分。
或许是因为天寒地冻,人们更喜欢聚在一起取暖、喝酒、吹牛。
范闲带着人,随意走进了一家看起来生意极好的茶楼。
一进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好!说得好!”
“再来一段!赏!”
大堂中央,一个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说得唾沫横飞。周围的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叫好声此起彼伏。
范闲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茶,竖起耳朵想听听这北齐的说书人都在讲些什么。
然而,当他听清那说书人口中的词句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听那说书人抑扬顿挫地念道:
“……话说那贾宝玉,初见林黛玉,便觉得眼熟。正如那句诗所言:‘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众位客官,你们道这是为何?原来这就是前世的缘分,是木石前盟啊!”
“噗——!”
范闲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全喷在了王启年的脸上。
王启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一脸幽怨:“大人,您这是……激动过头了?”
“不是……”范闲瞪大了眼睛,指着台上的说书人,“他……他在讲什么?”
“好象是……《红楼梦》?”王启年也反应过来了,惊讶道,“这不是大人您写的书吗?怎么传到北齐来了?而且还这么火?”
范闲彻底懵了。
《红楼梦》?
这本书他在京都才开始连载没多久啊!虽然大哥搞了个什么“红楼书局”,生意火爆,但这才过去多久?怎么连北齐边境的小城都知道了?
而且看这架势,这说书人讲得那叫一个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讲了。
“这贾宝玉真是个痴情种子啊!”隔壁桌的一个大汉抹着眼泪感叹道。
“呸!我看就是个没用的纨绔!还是那个柳湘莲带劲!”另一个书生反驳。
“你们懂什么!这书写的不是情爱,是家族兴衰!是世态炎凉!”一个看起来颇有学问的老者捋着胡须点评道,“这位名叫‘曹雪芹’的大才子,定是对世间百态有着极深的感悟,否则写不出这般神作!”
“听说这书是从南庆传来的?”
“南庆怎么了?南庆也有高人啊!听说这书的作者,就是那位最近名震天下的‘诗仙’范闲!”
“范闲?就是那个写出《登高》的范闲?天哪,没想到他不仅诗写得好,小说也写得这么好!”
“听说这次南庆使团的正使就是他?哎呀,早知道我就去城门口堵着了,不知道能不能求个签名!”
整个茶楼,无论男女老少,讨论的话题竟然只有一个——《红楼梦》和范闲。
那种狂热的程度,甚至比在京都还要夸张!
范闲坐在角落里,听着周围人对自己(或者是对曹雪芹)的吹捧,心里那种荒谬感简直无法形容。
“我……这么出名了吗?”范闲喃喃自语。
“大人,您这哪是出名啊,您这是……红透半边天啊!”王启年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看来大少爷说得对,文化这东西,果然是没有国界的。”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最新的一回到了!”
一个书贩模样的年轻人抱着一摞书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快!给我一本!”
“我也要!别抢!我出双倍价钱!”
原本还在喝茶的客人们瞬间疯了,一窝蜂地涌向那个书贩,手里挥舞着银子和铜钱,那场面简直比抢粮还要激烈。
“这……”
范闲看着那几百号人为了抢一本书而挤破头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前世那些追星族抢周边的场面吗?
他随手拦住一个刚抢到书、一脸兴奋的年轻人,问道:“小哥,这书……卖多少钱?”
“五两银子!”
那年轻人头也不回地说道,“这可是从京都快马加鞭运来的‘精装手抄本’!而且是限量供应!稍微慢点就没了!我看你是个外地人吧?想买?没门了,等下个月吧!”
五两银子?!
范闲倒吸一口气。
在南庆,大哥定的“普本”才一两银子,这里竟然卖到了五两?而且还是“手抄本”?这特么是盗版啊!
盗版都卖这么贵?还抢着买?
“黑……太黑了……”范闲喃喃自语。
……
回到使团营地。
范闲带着满肚子的震惊和疑惑,钻进了范墨的马车。
“哥!你知道我在外面看到了什么吗?”
范闲一进门就喊道,“《红楼梦》!满大街都在说《红楼梦》!而且那些书贩子卖的盗版书,居然要五两银子一本!这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范墨正坐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
听到范闲的抱怨,他并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笑容。
“五两银子?”
范墨放下信,摇了摇头,“看来,我的估算还是保守了。”
“估算?”范闲一愣。
“你以为那些书是怎么传过来的?”范墨看着范闲,眼神中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智慧。
“难道……是你?”范闲指着大哥。
“一半是我,一半是商人逐利。”
范墨解释道,“早在我们出发前,我就让‘天网’的商队,带着第一批《红楼梦》的手抄本,通过走私渠道进入了北齐。”
“我故意控制了数量,制造了稀缺性。但我没想到,北齐人对这种文化的渴求,比我想象的还要强烈。”
“北齐虽然尚武,但他们的皇室崇尚汉文化,百姓也附庸风雅。而且……”
范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北齐的女子地位高,手里的闲钱也多。这《红楼梦》本来就是写给女人看的书,在这里,那就是降维打击。”
“那……那些盗版……”范闲心疼啊,“那都是钱啊!五两银子一本,都被那些奸商赚走了!”
“别急。”
范墨拿出一张北齐的地图,在上面圈了几个圈。
“那些奸商,不过是在帮我们‘预热’市场罢了。”
“他们卖的是粗制滥造的手抄本,错字连篇,纸张低劣。等我们的‘正版’到了,他们自然会死无葬身之地。”
范墨指了指身后那个锁着的大箱子。
“那里面,装了两千套由京都红楼书局刊印的‘典藏版’,还有五百套‘限量盲盒’。”
“等到了上京,我会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资本收割。”
范墨看着地图上的那些城市,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
“闲儿,你看到的只是热闹。而我看到的,是一片绿油油的……韭菜。”
“韭菜?”范闲没听懂这个现代梗。
“就是待宰的肥羊。”
范墨微笑道,“北齐人虽然恨南庆,但他们无法拒绝我们的文化。只要他们爱上了《红楼梦》,爱上了我们的商品,他们的银子,甚至他们的心,都会慢慢倒向我们。”
“这就叫——文化入侵。”
范闲听得背脊发凉,又忍不住热血沸腾。
“哥,你这招……太狠了。”
“杀人不用刀,还要诛心啊!”
“不过……”范闲嘿嘿一笑,“我喜欢!”
“不仅如此。”
范墨将那封密信递给范闲。
“看看这个。”
范闲接过信,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信是“天网”在上京的暗桩发来的。
内容很简单:
【北齐小皇帝战豆豆,近日在宫中频频催促内务府查找《红楼梦》的后续章节。据说因为看不到下文,皇帝已经摔了三个砚台,并扬言若是作者再不更新,就把作者抓来关进小黑屋。
“这……”
范闲嘴角抽搐,“连皇帝都成了催更党?”
“没错。”
范墨点点头,眼中闪铄着算计的光芒。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闲儿,你现在的身份,不仅仅是南庆正使,更是北齐皇帝的‘偶象’。”
“有了这层身份,哪怕是在敌国,你也拥有了一张免死金牌。”
“甚至……”
范墨的声音压低。
“我们还可以利用这一点,和那位小皇帝,谈一笔大生意。”
范闲看着大哥那副“奸商”嘴脸,突然觉得,这次出使北齐,恐怕不是去谈判的,而是去……进货的。
“哥,我突然有点同情北齐人了。”范闲感叹道。
“同情什么?”
“同情他们遇到了你。”
范闲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这北齐的风雪虽大,但恐怕也挡不住你这把镰刀啊。”
范墨笑了。
他拿起茶杯,对着虚空敬了一杯。
“那就让这把镰刀,挥得更猛烈些吧。”
“为了我们的内库,也为了……神庙。”
马车外,寒风凛冽。
但在这辆移动的城堡里,一场针对整个北齐的商业与文化围猎,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那些还在为《红楼梦》痴狂的北齐人并不知道,真正的收割者,已经带着镰刀,站在了他们的家门口。
(第八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