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夜,风声如泣如诉。
车队在背风的坡地扎营,篝火被狂风吹得忽明忽暗,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扯得扭曲变形。
范闲从那辆温暖如春的“移动城堡”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他在大哥车上“顺”来的自热米饭和几个罐头肉——对于囚犯来说,这无疑是皇帝般的待遇。
“大人,您真要去?”
高达看着范闲走向那辆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巨大囚车,忍不住劝道,“那老东西邪乎得很。当年院长抓他的时候,死了不知道多少兄弟。虽然他现在锁着,但那眼神……啧啧,看一眼都觉得折寿。”
“放心。”
范闲紧了紧身上的黑色防弹风衣,感受着腰间匕首的硬度,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我是去送饭,又不是去送死。再说了,陛下让我当正使,要是连犯人的面都不敢见,到了北齐还怎么跟沉重那帮人斗?”
其实,范闲心里也有些打鼓。
大哥说过,肖恩是头老狼。但正因为是狼,范闲才更想去会会他。他想知道,这个让陈萍萍瘸了双腿、让整个大庆鉴察院忌惮了二十年的男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尤其是关于……神庙。
“守好外围,别让人靠近。”
范闲吩咐了一句,便大步走向囚车。
高达拿出一把巨大的铜钥匙,打开了囚车外层的铁栅栏门。
“提司大人,小心。”高达低声提醒,“这老魔头虽然废了,但身上的杀气还在。若是感觉不对,立刻退出来。”
“恩。”
范闲点点头,弯腰钻进了那个蒙着黑布的铁笼空间。
……
囚车内部。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铁锈味,以及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范闲手中提着的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借着灯光,范闲终于看清了那个传说中的北齐战神。
肖恩。
他盘腿坐在铁笼的最深处,四肢被粗大的精钢锁链死死锁住,两条琵琶骨上甚至还穿透着两根倒钩的铁链,连接着车顶的机关。
他很老了。头发稀疏,如乱草般披散在肩头;皮肤干瘪,如同枯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就象是一具已经风干的尸体。
如果不说,谁能想到这个垂死的老人,曾经是北方最恐怖的梦魇?
范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饭菜的香气瞬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吃饭了。”范闲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个“尸体”动了。
肖恩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范闲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亮得吓人。在那深陷的眼窝深处,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与残忍。
肖恩没有看地上的饭菜,而是死死地盯着范闲的脸。
他的目光在范闲的眉眼、鼻梁、嘴唇上一一扫过,象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又象是在通过这张脸,查找着故人的痕迹。
“范闲……”
肖恩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突然咧开,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嘿嘿嘿……鉴察院提司?陈萍萍那个老阉狗,竟然把提司腰牌给了一个毛头小子?”
“老阉狗”三个字,让范闲眉头微皱。
“前辈慎言。”范闲平静地说道,“陈院长是我敬重的人。”
“敬重?”
肖恩眼中的讥讽更浓了,“小子,你太年轻了。你根本不知道陈萍萍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一条没有感情的毒蛇,是一条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算计人的疯狗。”
“他让你来送死,你还敬重他?”
“送死?”范闲挑眉,“我是正使,负责押送你回国。这是两国的交易,何来送死一说?”
“交易?”
肖恩动了动身子,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你真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换俘?”
肖恩身体前倾,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逼视着范闲。
“陈萍萍抓了我二十年,折磨了我二十年,为了什么?为了我脑子里的秘密。”
“二十年都没撬开我的嘴,现在突然要把我放回去?你信吗?”
范闲心中一动。
这也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陈萍萍为什么会同意放虎归山?
“你想说什么?”范闲问。
“我想说……”肖恩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他在利用你。他在用你的命,来做一场更大的局。”
“小子,我看你这身打扮,这身气度,不象是那种被洗脑的死士。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范闲下意识地闻了闻袖口。
“不是气味。”
肖恩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是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
“那种骄傲,那种对皇权的不屑,那种隐藏在骨子里的……孤独。”
轰!
范闲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震惊地看着肖恩。
这个老怪物……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本质?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范闲强行镇定下来,冷冷道,“吃饭吧。吃饱了好上路。”
“你不懂?不,你懂。”
肖恩嘿嘿一笑,“就象当年的那个女人一样。”
“叶轻眉。”
当这三个字从肖恩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囚笼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范闲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你认识她?”范闲的声音有些颤斗。
“认识?何止是认识。”
肖恩看着范闲这张脸,眼中的光芒愈发诡异,“小子,你这张脸,虽然长得象范建,但你的神态,特别是你刚才皱眉的样子……象极了她。”
“你是她的儿子,对吧?”
这是一句肯定句。
范闲没有否认。在这个老狐狸面前,否认没有意义。
“是。”范闲点头。
“果然……”
肖恩长叹一声,神色变得复杂无比。有仇恨,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可怜啊。”
肖恩摇着头,“那个女人,惊才绝艳,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结果呢?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而她的儿子,现在却成了杀死她仇人的走狗。”
“你说什么?!”
范闲霍然起身,一把抓住铁栏杆,死死盯着肖恩,“把话说明白!谁是仇人?谁是走狗?”
他虽然一直在追查母亲的死因,但线索始终模糊。现在肖恩这句话,直接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你想知道?”
肖恩看着激动的范闲,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鱼儿,上钩了。
“当年,叶轻眉创立了鉴察院,创立了内库,甚至帮那个男人登上了皇位。她是这个天底下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女人。”
“可是,谁最想让她死?”
肖恩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魔鬼的低语。
“是那些被她触动了利益的王公贵族?还是那些嫉妒她才华的读书人?”
“不,都不是。”
肖恩盯着范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那些……害怕她的人。”
“陈萍萍,就是其中之一。”
“不可能!”范闲断然否认,“陈院长是母亲最忠诚的伙伴!他对我也……”
“忠诚?”肖恩嗤笑一声,“在这权力的游戏里,哪有永恒的忠诚?只有永恒的利益。”
“你想想,叶轻眉死后,谁接管了鉴察院?谁成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夜之王?是陈萍萍!”
“如果叶轻眉活着,鉴察院永远是她的工具,陈萍萍永远只是个跟班。只有她死了,陈萍萍才能真正掌控这把刀!”
“而且……”
肖恩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诱饵。
“你知道神庙吗?”
范闲的瞳孔瞬间收缩。
神庙!
这是他来北齐的最大目的,也是大哥一直想要探寻的终极秘密。
“神庙……怎么了?”范闲的声音有些干涩。
“叶轻眉是从神庙出来的。”
肖恩缓缓说道,“她带出了那个箱子,带出了那些改变世界的神器。陈萍萍和庆帝,他们都想知道神庙在哪里,他们都想得到那股力量。”
“但是叶轻眉不肯说。”
“所以,她必须死。”
“只有她死了,那些秘密才有可能被挖掘出来。”
肖恩看着范闲,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孩子,你就是那把钥匙。”
“陈萍萍把你从澹州接回来,不是为了什么亲情,也不是为了让你当提司。他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叶轻眉之子的身份,去引出当年的旧人,去查找神庙的线索。”
“这次让你出使北齐,押送我这个知晓神庙秘密的老不死……你以为是巧合吗?”
“不。”
“这是他布的一个局。他想借我的口,告诉你神庙的秘密。然后……再利用你去查找神庙。”
“等你找到了神庙,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肖恩的话,象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范闲的心上。
逻辑严密,丝丝入扣。
范闲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陈萍萍那张阴沉的脸,想起了他对自己的种种安排。确实,每一步都象是被精心设计好的。
难道……陈萍萍真的在利用自己?
难道母亲的死,真的和鉴察院有关?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范闲的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全身。
如果连陈萍萍都不能信,那他在这个世界上,还能信谁?
父亲范建?还是那个高深莫测的庆帝?
范闲感觉自己就象是一个身处迷雾中的盲人,四周都是看不见的深渊和陷阱。
“怎么?怕了?”
肖恩看着脸色苍白的范闲,笑得更加阴森了。
“怕就对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
“孩子,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关于你母亲的死,关于神庙的位置,关于……你真正的身世。”
“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图穷匕见。
肖恩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他在一步步瓦解范闲的心理防线,然后提出交易。
范闲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大哥范墨的身影。
大哥说过:“肖恩是一头老狼。他会利用你的弱点,引诱你,然后吃掉你。”
“不要相信他的话。标点符号都不要信。”
范闲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肖恩,突然笑了。
“老家伙,你这故事编得不错。”
范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不得不说,很有煽动性。差点我就信了。”
肖恩一愣,眼中的得意凝固了:“你不信?”
“信一半,疑一半。”
范闲淡淡道,“陈萍萍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你想利用我脱身?或者是想策反我?”
“省省吧。”
范闲走到铁笼边,隔着栏杆看着肖恩。
“神庙的秘密,我会自己去找。母亲的死因,我也会自己去查。”
“至于你……”
范闲指了指地上的饭菜。
“饭记得吃。这可是我大哥特意给你准备的‘饭’。”
说完,范闲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急,甚至有些狼狈。
因为他知道,如果再待下去,他的心真的会乱。肖恩的话虽然有挑拨的成分,但其中那些关于陈萍萍的推论,确实戳中了他心中的疑点。
他需要冷静。
他需要去找大哥。
“呵呵呵……”
身后传来肖恩那阴恻恻的笑声。
“小子,你逃不掉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你还会回来的。等你发现所有人都背叛了你的时候,你会回来求我告诉你真相的……”
范闲冲出了囚车。
外面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远处那辆静静停在黑暗中的沉阴木马车。
那一刻,那辆黑色的马车,就象是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灯塔。
“大哥……”
范闲喃喃自语。
他没有丝毫尤豫,快步走向了那辆马车。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算计的世界里,只有那里,才是绝对安全的港湾。
……
黑色马车内。
范墨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听到了范闲急促的脚步声。
“看来,这头老狼的牙齿,还是挺锋利的。”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敢动我弟弟的心思……”
“肖恩,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明天,该我出场了。”
(第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