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峡谷,风声依旧凄厉,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机却已随着远处那道狼狈逃窜的身影一同消散。
范闲站在乱石嶙峋的山道上,脚下是刚才被燕小乙射爆的碎石。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体内因为刚才那场生死极速而躁动的真气。
此时,王启年已经带着几个胆大的虎卫,像猴子一样窜上了两侧的山涯,去确认安全并清理可能存在的陷阱。
没过多久,王启年手里捧着一样东西,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大……大人!您看这个!”
王启年的脸色苍白,象是看见了鬼一样,双手捧着那个物件,递到了范闲面前。
那是一截断裂的弓臂。
这把弓,范闲虽然没摸过,但也听说过。这是燕小乙的成名兵器,据说是用深海蛟筋混合着不知名的稀有金属,请了天下最好的工匠,耗时三年才打造而成的弓箭。
据说这把弓坚韧无比,刀劈不留痕,火烧不走形,能承受九品高手的全力拉扯而不崩断。
但现在,它断了。
而且断得惨不忍睹。
范闲接过那截断弓,只觉得触手冰凉沉重。断口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那是金属在极短时间内承受了超出物理极限的高温和动能撞击后,发生的熔化与撕裂。
在那断裂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焦糊的味道,以及一点点……被高温气化的金属粉末。
“嘶——”
一直站在旁边的虎卫首领高达,凑近看了一眼,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七品巅峰的高手,高达是个识货的人。他太清楚想要摧毁这样一把神兵需要多大的力量了。
“这……这是刚才那一声响造成的?”
高达的声音在颤斗,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摔碎。
“就算是九品高手的全力一击,也不可能造成这种破坏……这就象是……象是被天雷劈中了一样!”
高达抬起头,目光越过范闲,投向了那辆静静停在队伍中央的黑色马车。
沉阴木的车厢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但在高达,以及周围所有虎卫和禁军的眼中,那辆车已经不再是一辆供贵公子享受的豪车,而是一座沉睡的火山,是一尊收割性命的阎罗殿。
隔着两千米的距离。
一击。
不仅仅是击退了九品箭神燕小乙,更是直接摧毁了他的兵器,粉碎了他的骄傲。
这种力量,完全超出了武者的认知范畴。
“别看了。”
范闲将断弓随手扔给王启年,拍了拍高达的肩膀,让他回神。
“有些东西,看不懂比看懂了更幸福。”
范闲的语气轻松,但心里也是一阵后怕。虽然他知道那是巴雷特,但亲眼看到这恐怖的破坏力,还是让他对“热武器”在这个世界的统治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整理队伍!清理路障!全速通过峡谷!”范闲大声下令。
“是!”
高达浑身一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杆。此时此刻,他对范闲的命令再无半分迟疑,甚至带着一种盲目的信服。
因为范闲的背后,站着那样一位恐怖的存在。
……
黑色马车内。
范墨慢条斯理地拆卸着手中的巴雷特。
沉重的枪管、精密的枪机、硕大的瞄准镜,在他修长白淅的手指下,迅速被分解成一个个冰冷的零件,然后被整齐地放入那个长条形的黑匣子里。
“咔哒。”
匣子合上,被推入轮椅底部的暗格。
范墨拿起一块湿毛巾,仔细地擦拭着手指上残留的枪油味。
“系统,燕小乙的位置?”范墨在脑海中问道。
【系统雷达反馈:目标已逃离扫描范围(5公里外)。移动速度极快,生命体征波动剧烈,判定为受伤状态。】
“跑得倒是挺快。”
范墨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
虽然没能一枪爆头,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九品高手的直觉太过变态,在开枪的那一瞬间,燕小乙其实已经做出了规避动作。
能打断他的弓,废了他的一条骼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对于一个箭手来说,弓断了,心也就乱了。心乱了,境界就会跌落。
短时间内,燕小乙不再是威胁。
“笃笃。”
车窗被轻轻敲响。
“哥,我能进来吗?”范闲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进。”
车门拉开,范闲钻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收拾干净的桌面,又看了一眼范墨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屁股坐在软塌上,长出了一口气。
“走了?”范闲问。
“走了。”范墨点点头,“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嘿,能把九品箭神吓成兔子,普天之下也就你独一份了。”范闲拿起桌上的断弓碎片(他又拿回来了一小块做纪念),放在眼前晃了晃。
“哥,你看看这切口。高达那帮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敬畏你的身份,现在……我看他们简直把你当神仙供着了。”
“神仙?”
范墨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哪有什么神仙。”
“九品巅峰又如何?大宗师又如何?说到底,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范墨指了指范闲手中的碎片。
“只要是碳基生物,只要他还受到物理规则的束缚,就没有杀不掉的人。”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更何况是这种超越了时代的工业结晶。”
“在动能定理和空气动力学面前,真气……有时候显得很无力。”
范闲听着这些熟悉的现代词汇,只觉得无比亲切,又无比震撼。
“物理规则……”范闲喃喃自语,“哥,你这境界,比大宗师还高啊。大宗师修的是天道,你修的是科学。”
“科学也是一种道。”范墨笑了笑,“行了,别贫了。路通了吗?”
“快了。”
范闲正色道,“大家现在干劲十足,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这鬼地方。燕小乙这一败,笼罩在队伍头顶上的那层乌云算是彻底散了。”
“那就好。”
范墨看向窗外。
“出了这峡谷,就是两国的缓冲地带了。那里虽然荒凉,但至少没有冷箭。”
“告诉高达,加快速度。天黑之前,我们要穿过这片死亡地带。”
……
车轮滚滚。
没有了燕小乙的阻拦,使团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
那些原本被吓破了胆的鸿胪寺官员们,此刻也恢复了几分精神。虽然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一声巨响和随后的风平浪静,让他们明白,自家的那位“残废”大少爷,恐怕有着通天的手段。
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在队伍中悄然滋生。
只要跟着那辆黑色的马车,似乎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日落时分,使团终于走出了那片压抑的一线天峡谷。
眼前壑然开朗。
一片苍茫的荒原展现在众人面前。枯黄的野草在晚风中起伏,远处偶尔能看到几棵孤零零的枯树,天边是一抹如血的残阳。
这里是两国之间的缓冲带,也是一片无人区。
“安营扎寨!”
随着高达的一声令下,使团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停了下来。
车辆围成一个圆圈,构成了临时的防线。篝火升起,驱散了荒原夜晚的寒意。
……
夜深,范墨的马车内。
这里依旧是温暖如春。
范闲熟门熟路地钻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刚才在外面大锅里煮的,虽然不如范墨的小灶,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哥,喝汤。”
范闲把汤放在桌上,自己端起另一碗,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舒坦!这荒郊野外的,能喝上一口热汤,真是神仙日子。”
范墨放下手中的书,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燕小乙的事,暂时算是翻篇了。”
范墨放下碗,看着范闲,“但你别以为这就安全了。”
“我知道。”范闲擦了擦嘴,“北齐那边还有一堆麻烦等着呢。沉重、上杉虎……没一个省油的灯。”
“那些是明面上的麻烦。”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燕小乙虽然是九品,但他毕竟是个武夫,只会直来直去地杀人。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对付。”
“但真正的麻烦……”
范墨的目光穿过车窗,看向了营地中央的那辆巨大的囚车。
那里,关押着曾经的北齐战神,肖恩。
“真正的麻烦,在那辆囚车里。”
范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肖恩?那老头子被铁链锁得跟粽子一样,而且我还特意检查过,他体内的真气已经被陈萍萍废了大半。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能在鉴察院地牢里活过二十年的人。”
范墨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肖恩的可怕,不在于他的武功,而在于他的脑子,在于他对人心的洞察。”
“他是一头老狼。虽然牙齿掉了,爪子钝了,但他依然懂得如何利用猎物的弱点。”
“闲儿,你信不信,只要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就能在你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范闲心中一凛。
他想起了白天给肖恩送饭时,那老头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象是看狱卒,倒象是长辈在看晚辈,充满了慈祥、怀念,还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洞悉。
“他今天……确实跟我说了几句话。”范闲尤豫了一下,说道,“他说我长得很象一个人。”
“像叶轻眉,对吗?”范墨直接点破。
范闲瞪大了眼睛:“哥,你连这也知道?”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范墨冷笑一声,“他在试图拉近和你的关系,在试图勾起你的好奇心。一旦你开始好奇,你就输了。”
“他知道很多秘密。神庙的秘密,你母亲的秘密,甚至……陈萍萍的秘密。”
“他会一点一点地抛出这些诱饵,引诱你靠近,然后一口咬断你的喉咙,或者……借你的手,帮他脱困。”
范闲听得背脊发凉。
如果不是大哥提醒,他可能真的会因为对母亲的好奇,而不知不觉地掉进肖恩的陷阱。
“那怎么办?”范闲问,“把他毒哑了?”
“不。”
范墨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他想玩心理战,那我们就陪他玩玩。”
“他以为他看透了人心,以为他掌握了秘密。”
“但他不知道……”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剧透’的威力。”
“明天,我去会会他。”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全知全能的恐惧。”
“燕小乙只是开胃菜。这头老狼,才是我们去北齐路上,最好的磨刀石。”
范闲看着大哥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行!那明天我就看哥你怎么忽悠瘸他!”
“睡觉!”
范闲伸了个懒腰,钻出了马车。
范墨看着范闲离开,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向了那辆囚车。
黑暗中,肖恩那双浑浊而阴狠的眼睛,似乎也正在通过铁栏杆,注视着这边。
一场跨越时空的心理博弈,即将在荒原上展开。
(第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