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牛栏街的青石板,将滕子京身下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晕染开来,变成了一条蜿蜒的红蛇,流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呼……呼……”
范闲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象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手中的碎瓷片已经崩断了,只剩下半截握在手里,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在他的对面,那个名为程巨树的怪物,正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的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范闲拼了命才留下的唯一战果。
“虫子……烦人……”
程巨树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雨水。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不耐烦的暴虐。
对于这个八品上的力量型怪物来说,范闲的反击虽然凶狠,但缺乏致命的杀伤力。霸道真气虽然霸道,但在绝对的体型和防御面前,依然显得有些无力。
“死吧。”
程巨树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再次激活。
这一次,他没有用拳头。
他张开了双臂,象是一张巨大的捕兽网,直接朝着范闲扑了过来!
这是最无解的“怀中抱妹杀”。一旦被他抱住,哪怕是九品高手,也会被那恐怖的怪力勒断全身骨骼!
范闲想要躲,但他刚才那一轮爆发已经透支了体能,脚下一滑,动作慢了半拍。
“啪!”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扣住了范闲的脖子!
接着,另一只手抓住了范闲的肩膀。
“呃……”
范闲只觉得喉咙一紧,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提到了半空中,双脚离地。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程巨树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深深地陷入了范闲的皮肉里。颈动脉被压迫,供血中断,范闲的眼前开始发黑,金星乱冒。
“放……放开……”
范闲双手死死抓着程巨树的手腕,试图掰开那根手指,但那手臂硬得象是一根铁柱,纹丝不动。
“咔……咔……”
颈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范闲的脸涨成了紫红色,舌头不由自主地伸出。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淅地笼罩着他。
他要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就在范闲意识即将模糊的一瞬间,他的馀光突然瞥见,在不远处的一处屋檐阴影下,一道寒光微不可查地闪铄了一下。
那是……箭头的光芒。
还有一个?!
范闲的心沉到了谷底。
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身穿灰衣的女弓手正单膝跪地,手中的强弩已经拉满,冰冷的三棱箭簇,正死死地瞄准着范闲那暴露无遗的眉心!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程巨树控制住范闲,让他无法动弹。暗处的弓手负责补刀,确保护卫或者其他变量无法救人。
这就是林珙布下的死局。
女弓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被举在半空中的少年,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再见了,范家少爷。”
她的手指,缓缓扣动了悬刀。
……
高塔之上。
风雨如晦。
范墨象是一尊黑色的雕塑,趴在冰冷的塔顶栏杆上。
他的眼睛紧紧贴着巴雷特82a1的光学瞄准镜,世界在他的眼中被压缩成了十字准星后的一个个清淅的画面。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却丝毫不能动摇他如磐石般稳定的双手。
“果然,还有后手。”
通过瞄准镜,范墨看到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弓手。
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是范闲命悬一线的时刻。
“闲儿,你的试炼结束了。”
范墨的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但其中的杀意,却比这漫天的雷霆还要狂暴。
“现在,是哥哥的回合。”
【系统辅助瞄准:开启。】
【风速修正:完成。】
【湿度修正:完成。】
【目标锁定:1号目标(女弓手头颅),2号目标(程巨树右肘关节)。】
这把巴雷特,是范墨专门兑换的“满配版”。。
在这个没有热武器的冷兵器时代,这就是“上帝之杖”。
“第一发。”
范墨的呼吸瞬间停止。
食指微动。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雨幕,甚至盖过了天边的雷鸣!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焰,巨大的后坐力让范墨的肩膀猛地一震。
一枚裹挟着死亡气息的弹头,以超过音速数倍的恐怖速度,旋转着冲出了枪膛,撕碎了沿途所有的雨滴,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流光,直扑牛栏街!
……
牛栏街。
女弓手的手指已经压下了一半。
她甚至已经在大脑中预演了范闲眉心中箭、脑浆迸裂的画面。
然而。
那个画面永远不会出现了。
“轰!”
她并没有听到枪声(因为子弹比声音快)。
她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
或者是……一红?
在不远处那几个还没死的杂兵惊恐欲绝的注视下,女弓手的脑袋,就象是一个被铁锤狠狠砸中的西瓜——
瞬间炸裂!
红的、白的、灰的……各种不明液体混合着头盖骨的碎片,呈扇形向后喷洒而出,涂满了身后的墙壁。
她的身体还保持着跪姿瞄准的动作,甚至手指还在惯性下扣动了悬刀。
“嗖!”
弩箭射偏了,钉在了一旁的木柱上。
紧接着,那具无头的尸体才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泥水里。
一秒钟后。
那声沉闷如雷的枪声,才姗姗来迟,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什……什么东西?!”
所有的杀手都吓傻了。
他们见过杀人,见过砍头,甚至见过被内力震碎心脉。
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死法!
脑袋……没了?
就那么凭空……没了?
“天罚!这是天罚!”有人惊恐地大叫。
……
高塔之上。
第一枪射出后,范墨没有任何停顿。
大宗师的身体素质让他瞬间抵消了巴雷特的后坐力,枪口稳稳地平移,十字准星在零点一秒内,锁定了第二个目标。
程巨树。
那个正掐着范闲脖子的怪物。
此时的程巨树,也被那声巨响和女弓手的惨死吓了一跳。他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但他并没有松手,反而下意识地想要收紧手指,捏碎范闲的喉咙。
“晚了。”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敢动我弟弟,我要你的命。”
“砰——!!!”
第二声枪响。
同样的火光,同样的流光。
这一次,子弹的目标不是头,而是程巨树那条掐着范闲脖子的右臂——的手肘关节!
之所以不打头,是因为范闲离得太近,高爆弹的溅射伤害可能会误伤范闲。
而且,对于这种力量型的高手来说,废了他的手,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噗嗤!”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程巨树粗壮的右臂肘关节。
那是人体结构最坚硬、也是最脆弱的连接点。”、“铜皮铁骨”,就象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子弹毫无阻碍地钻入,然后……
炸裂!
“轰!”
程巨树的右臂肘部,瞬间爆开一团巨大的血雾!
骨骼粉碎,肌肉撕裂,筋膜崩断。
那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手臂,竟然被这一枪,硬生生地……打断了!
前臂连同那只巨大的手掌,因为失去了连接,直接脱落,掉在了地上。
断口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嗷————!!!”
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能刺破耳膜的惨叫声,从程巨树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其实手已经断了),整个人跟跄后退,左手死死捂着右臂的断口,疼得在地上打滚,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哀鸣。
“扑通。”
失去束缚的范闲,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
范闲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他的脖子上,是一圈紫黑色的淤青,那是死神留下的吻痕。
如果再晚一秒……真的只要再晚一秒,他的喉骨就碎了。
“呼……呼……”
范闲趴在地上,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他听到了那两声如雷般的枪响。
他也看到了不远处那具无头尸体,和正在地上打滚、断了一臂的程巨树。
作为穿越者,他太知道这是什么造成的了。
巴雷特。
反器材狙击步枪。
“哥……”
范闲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高耸的望火楼。
虽然雨幕遮挡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正如神明一般,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手中握着审判的权杖。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
范闲笑了一下,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真特么……帅啊。”
他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虽然得救了,但事情还没完。
程巨树虽然断了一臂,但他还没死。这种怪物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如果不补刀,一旦让他缓过劲来发狂,依然是个巨大的威胁。
而且……
滕子京的仇,还没报!
“杀…”
范闲转过身,看着那个在地上翻滚的怪物,眼中的杀意没有丝毫减弱,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你不是喜欢捏骨头吗?”
“你不是喜欢杀人吗?”
范闲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程巨树。
他的目光在周围搜索。
突然,他看到了。
在不远处的泥水中,静静地躺着一把通体暗灰色的匕首。
那是滕子京刚才掉落的【暗夜獠牙】。
范墨送的神兵。
范闲走过去,弯腰,捡起匕首。
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老滕……”
范闲握紧了匕首,指节发白,“借你的刀一用。”
“吼!!!”
此时,程巨树也挣扎着站了起来。
剧痛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仅存的兽性让他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活物。
他看到了范闲。
“杀……杀了你……”
程巨树咆哮着,挥舞着仅剩的左臂,象是一头受伤的疯熊,朝着范闲冲了过来。
虽然断了一臂,虽然失血过多,但他依然是八品高手,依然有着足以拍死一头牛的力量!
“来啊!”
范闲没有躲。
他不想躲了。
就在程巨树冲到面前,左拳即将砸下的瞬间。
范闲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动作。
他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前倾,直接撞入了程巨树的怀里——那是程巨树的攻击死角!
“噗!”
范闲的肩膀被程巨树的膝盖顶了一下,痛得他差点晕过去。
但他咬着牙,死死顶住。
右手反握匕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不仅是霸道真气,还有他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愤怒,对滕子京濒死的悲伤,全部灌注在这一刺之中!
“去死吧!!!”
范闲怒吼一声。
手中的暗夜獠牙,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狠狠地、精准地、毫无阻碍地——
捅进了程巨树的喉结下方!
“噗嗤!”
削铁如泥的匕首,瞬间贯穿了程巨树那粗壮的脖颈,直透后颈!
鲜血象是打开的水龙头,喷了范闲一脸。
“咯……咯……”
程巨树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暴虐的光芒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解脱。
他那巨大的身躯晃了晃,象是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向后倒去。
“轰!”
尘埃落定。
一代凶人程巨树,死。
死在了范闲的刀下,也死在了范墨的枪下。
……
雨,还在下。
范闲站在尸体旁,浑身浴血,如同修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中的匕首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赢了。
但他没有丝毫喜悦。
他转过身,踉跟跄跄地跑向滕子京倒下的地方。
“老滕!老滕!”
范闲扑在滕子京身上,颤斗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但还在!
“还活着……还活着!”
范闲喜极而泣,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瓶范墨给的【强效救心丹】(之前说是抗生素,这里用救心丹更合适),倒出一颗塞进滕子京嘴里。
“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你儿子还在等你叫爹呢!”
……
高塔之上。
范墨松开了扳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后背,其实也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那一枪,只要偏一厘米,或者慢零点一秒,后果都不堪设想。
好在,他做到了。
“系统。”
【宿主,我在。】
“回收巴雷特。”
手中的狙击枪瞬间消失。
范墨看了一眼下方那个跪在雨中、抱着滕子京痛哭的弟弟,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长大了,闲儿。”
“虽然过程很痛,但你终于学会了……如何在这个世界上,露出獠牙。”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影子说道:
“通知费介,让他去范府等着。滕子京的伤,我要他亲自治。”
“另外……”
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
“让‘六剑奴’去清理现场。”
“除了范闲和滕子京,这条街上,我不希望还有第三个活口。”
“那些看见了‘天罚’的人……都送去见阎王吧。”
“是!”影子领命,杀气腾腾地去了。
范墨推着轮椅,来到了塔边。
雨水打湿了他的长袍。
他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庆帝,这一局,你输了。”
“你想要的磨刀石,被我崩碎了。”
“而我的弟弟……”
范墨握紧了拳头。
“他会踩着这块石头的尸体,一步步……走到你的面前。”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