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天气,就象这座城市那深不见底的人心一样,变幻莫测。
清晨时分,东边的日头还勉强露了个脸,可还没等到巳时,天边突然涌起了层层叠叠的乌云。那厚重的云层象是一床浸透了墨汁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京都无数连绵的琉璃瓦上,让人感到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风停了。
街道两旁的柳树垂头丧气地耷拉着枝条,知了在树上发出声嘶力竭的最后鸣叫,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将要洗刷整座城市的暴雨,即将来临。
范府,府门口。
那辆标志性的沉阴木马车已经停在门口。滕子京一身劲装,腰间挎着那把范墨赠送的【暗夜獠牙】。为了掩人耳目,这把绝世神兵特意配了一个朴素到极点的黑木刀鞘,看起来就象是一把随处可见的柴刀。
但他身上的那件黑色马甲(软猬甲),却是贴身系紧了每一根带子。自从得知妻儿下落并穿上这身“神装”后,他对这份护卫工作的态度,已经从“报恩”升华到了“使命”。
范闲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破天气,看着就要下暴雨,连老天爷都在劝我别出门。”
范闲抱怨道,“二皇子也是闲的,非要选在这个时候约我在牛栏街的茶楼见面。说是谈书局的合作,我看他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去吧。”
范墨坐在轮椅上,被下人推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长衫,与这阴沉的天气融为一体,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为什么?”范闲回头,“哥,你不是说咱们不站队吗?”
“不站队,不代表不社交。”范墨淡淡道,“二皇子这种人,看似放荡不羁,实则控制欲极强。你若是不去,他会一直缠着你,甚至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来试探你的底线。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去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行吧,听你的。”范闲耸耸肩,“反正有你在,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对了哥,你今天也去吗?听说牛栏街那家‘听雨轩’的茶点不错。”
范闲已经习惯了这几天和大哥形影不离。有范墨在身边,他总觉得特别有安全感。遇到文斗大哥能喷,遇到武斗大哥能镇,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神器。
然而,这一次,范墨却摇了摇头。
“今天我不陪你了。”
“啊?”范闲一愣,脚步顿住,“你有事?”
“恩。”范墨神色平静,语气自然得没有任何破绽,“城南那家盘下来的书局铺面,今天工匠要进场装修。那是咱们的第一桶金,我不放心,得亲自去盯着点。毕竟思辙那小子虽然机灵,但在工程质量把控上,还是太嫩了,容易被工头糊弄。”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范闲也知道大哥对书局的重视,那是情报网的内核。
“也是,装修是大事。”范闲点点头,“那行,哥你忙你的,我去应付完那个光脚皇子就回来。晚上我想吃锅子,这天儿适合涮羊肉。”
说完,范闲就要往马车上跳。
“等等。”
范墨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范闲回头。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范闲面前。他并没有说话,而是先看向了旁边的滕子京。
“滕子京。”
“属下在。”滕子京立刻躬身,神色肃穆。
“那件马甲,穿了吗?”范墨问的是那件纳米凯夫拉防刺服。
“回大少爷,穿了,贴身穿着,一刻未离身。”滕子京拍了拍胸口,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声响。
“刀呢?”
“在腰上。”滕子京手按刀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很好。”范墨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记住我说的话。你是范闲的盾,但盾不能碎。遇到危险,先保命,再杀敌。若是事不可为……带着少爷跑。”
“属下明白!誓死保卫二少爷!”滕子京重重抱拳。
确认完滕子京的装备,范墨又将目光转向了范闲。
他伸出手,从怀里(系统空间)掏出了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东西,递给范闲。
这东西约莫拳头大小,上面还有一个拉环,外表粗糙,看着毫不起眼。
“这是什么?”范闲接过这个“黑疙瘩”,一脸好奇,“哥,你刚烤的地瓜?给我路上当零食?”
“这是烟雾弹。”
范墨面无表情地说道。
“噗——!”
范闲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看了看手里这个土得掉渣的玩意儿,又看了看一脸正经的大哥,感觉画风瞬间崩坏。
“烟……烟雾弹?!”
范闲压低声音,惊恐地看着范墨,“哥,你别告诉我这也是你‘梦里’学来的?这画风不对啊!咱们不是古装权谋剧吗?怎么突然变成反恐精英了?”
“别贫嘴。”
范墨没有理会他的吐槽,也没有解释来源,只是极其认真地叮嘱道:
“这是我特制的(系统商城兑换的【战术发烟手雷·加强版】)。这里面加了高浓度的辣椒粉和催泪剂。”
“用法很简单:拉开这个环,扔出去,三秒后会爆发出大量的浓烟,足以复盖方圆五十米。”
范闲听得直咋舌:“哥,你这也太损了吧?辣椒粉?你是想把人呛死?”
“防身而已。”
范墨看着范闲,眼神变得有些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闲儿,你记住。虽然这是京都,虽然是光天化日,但并不代表这里就绝对安全。”
“牛栏街那个地方,地形复杂,巷弄众多,而且今天是阴天,光线昏暗,是伏击的绝佳场所。”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了无法匹敌的敌人,或者是陷入了包围。”
范墨指了指那个烟雾弹,又指了指范闲腰间那把没子弹的格洛克手枪。
“别尤豫。先扔烟雾弹,然后——跑。”
“往人多的地方跑,往死里跑。”
“别想着逞英雄,也别想着反杀。命只有一条,丢了就没法读档重来了。”
范闲看着大哥那严肃得有些过分的表情,心里的嬉皮笑脸也收敛了一些。
他虽然觉得大哥有点“被迫害妄想症”,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二皇子还在那边等着,谁敢当街刺杀户部侍郎的儿子?
但他更知道,大哥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大哥的每一次“预判”,最后都成了真。
“哥,你是不是……收到什么风声了?”范闲试探着问道,“有人要搞我?”
范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帮范闲整理了一下衣领,顺便拍了拍他胸口的护心镜位置(防弹衣)。
“有备无患。”
“去吧。早去早回。晚上的涮羊肉,我要吃你调的麻酱料。”
“好嘞!”范闲把烟雾弹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就在那把空枪旁边,“放心吧哥,我这人最惜命了。要是真有危险,我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完,范闲跳上马车,对着范墨挥挥手。
“滕子京,出发!”
“驾!”
滕子京一抖缰绳,沉阴木马车缓缓激活,碾过地上的落叶,向着牛栏街的方向驶去。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范墨脸上的温和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漠与肃杀。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仿佛化作了深渊,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他并没有象跟范闲说的那样去视察什么店铺。
“影子。”
范墨对着空荡荡的府门轻声唤道。
空气一阵扭曲,那个一直隐匿在暗处的灰衣人无声浮现,单膝跪地。
“尊主。”
“人都到位了吗?”范墨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回尊主。‘神机营’的三名神射手已经携带穿甲重弩,潜伏在牛栏街东侧的废弃望火楼。”影子汇报道,“六剑奴也已散布在街道四周的暗巷中,随时可以动手。”
“很好。”
范墨点了点头,随后转动轮椅,向着侧门的方向滑去。
“备车。我们也去。”
“是!”
影子一挥手,一辆早已停在侧门、外表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青布尔玛车驶了过来。
这辆车没有任何标识,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拉车的两匹马却是万里挑一的军中战马,爆发力极强。
范墨上了车。
在封闭的车厢内,他并没有坐着,而是从轮椅底部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黑匣子。
“咔哒。”
匣子打开。
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瞬间充满了车厢。
里面躺着的,正是昨天他刚兑换出来的重型大杀器——巴雷特82a1狙击步枪。
范墨熟练地组装枪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仿佛这把杀人利器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弹夹压入,子弹上膛。
“系统,开启【全景战争迷雾模式】。”
【指令确认。全景地图已开启。
【目标锁定:牛栏街。】
【敌方单位标注:红色。友方单位标注:绿色。】
随着系统的激活,一副立体的、动态的京都地图出现在范墨的脑海中。
代表范闲马车的绿色光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着牛栏街移动。而在牛栏街的那个十字路口,几个红色的光点正静静地潜伏着。
其中,有一个红点格外巨大,甚至还带着一股狂暴的能量波动。
那是程巨树。
八品上的力量型怪物。
“终于要开始了么……”
范墨坐在晃动的车厢里,从怀里掏出一副黑色的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他的眼神穿过车窗,看向那阴沉的天空。
“林珙,你以为你只是放了一条狗出来咬人。”
“但你不知道,猎人早就架好了枪。”
“今天,我就借你的手,给闲儿上一堂最生动的课。”
“名为——《残酷》。”
……
牛栏街。
这是一条有些年头的老街。街道两旁多是些卖杂货、棺材或者是纸扎铺子的老店,平日里生意冷清,行人稀少。
尤其是今天。
因为天色阴沉,眼看暴雨将至,街道上的铺子大多早早关了门,连个摆摊的小贩都看不见。
整条街,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风吹过破旧的招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象是在鬼哭狼嚎。
在街道尽头的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二楼。
二皇子并没有来。
当然,他本来也就没打算来那么早,或者说,他知道这里即将发生什么,所以故意迟到,好在远处看戏。
而在茶楼对面的巷子里,两辆看起来象是运送货物的板车,正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间,将本来就不宽敞的道路堵了一半。
在那堆货物的阴影里,几个身穿粗布麻衣、看似苦力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抽旱烟。
他们的眼神虽然看似涣散,但每当有人经过时,眼底深处都会闪过一丝警剔和凶光。
更深处,一间废弃的铺子里。
一个巨大的铁箱子静静地立在那里。箱子没有上锁,里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象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牛栏街东侧,一座高耸的望火楼顶层。
这里原本是用来观察火情的,现在却成了范墨选定的最佳狙击阵地。
范墨的青布尔玛车停在了望火楼下隐蔽的巷子里。
他在影子的搀扶下,如同鬼魅般登上了塔顶。
虽然对外宣称是残废,但大宗师的身法让他即使不动用双腿,也能凭虚御风。
范墨架好巴雷特,通过高倍瞄准镜,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牛栏街。
镜头里,范闲的马车正缓缓驶入街口。
“来了。”
范墨轻声说道。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变得极其绵长。
“尊主,要动手吗?”旁边的影子低声问道。
“不急。”
范墨的眼睛贴着瞄准镜,声音冷漠如冰。
“程巨树是八品上,皮糙肉厚。闲儿的霸道真气到了瓶颈,需要一场真正的生死搏杀来突破。”
“滕子京也需要这一战来证明他的价值。”
“让他们打。”
范墨的准星,并没有对准那些埋伏的小喽罗,而是牢牢锁定在了那间废弃铺子里的铁箱子上。
“只有在他们真正面临必死之局的那一瞬间,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我要让范闲感受到绝望,感受到死亡的冰冷。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长大。”
“但是……”
范墨的声音陡然转厉,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
“我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范闲可以伤,可以流血,甚至可以断两根骨头。但他绝不能死,也不能残。”
“若是那程巨树的拳头真的要落在范闲的头上……”
范墨的手指微微用力,预压扳机。
“那就送那个怪物去见阎王。”
……
范闲的马车上。
“二少爷,前面就是牛栏街了。”
滕子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警剔,“这地方有点不对劲,太静了。连个乞丐都没有。”
范闲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确实太静了。
阴云密布,街道空旷,仿佛一张张开的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烟雾弹,又摸了摸腰间那把没子弹的枪。
“哥说得对,小心无大错。”
范闲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霸道真气开始缓缓运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滕子京,慢点走。如果有情况,别管车,先护住自己。”
“放心吧二少爷!”滕子京握紧了缰绳,同时也握紧了腰间的【暗夜獠牙】,“我有大少爷给的宝甲和宝刀,谁敢来谁死!”
马车缓缓驶入了牛栏街。
车轮滚滚,打破了街道的死寂。
就在马车经过那两辆横在路中间的板车时。
“咔嚓!”
一声脆响。
板车的一根轴似乎“断”了,车上的货物哗啦啦地倾倒下来,瞬间封死了前路。
“怎么回事?!”滕子京勒住马。
那几个蹲在地上的“苦力”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却没有去捡货物,而是从板车底下抽出了……明晃晃的长刀。
与此同时。
后方的巷口,也冲出了几个手持弓弩的黑衣人,堵住了退路。
“嗖!嗖!嗖!”
几支冷箭射来,钉在沉阴木的车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少爷!坐稳了!”
滕子京大吼一声,拔刀出鞘,“有埋伏!”
车厢内,范闲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真的来了。
大哥的乌鸦嘴……不,大哥的神预言,又中了!
“既然来了,那就战吧!”
范闲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他不知道的是,在数百米外的高塔上,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锁定了这片战场。
而在瞄准镜后,那一双冷酷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大幕拉开。”
范墨轻声说道。
“林珙,这第一枪,是为你准备的丧钟。”
(第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