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夜,从未如此沸腾过。
往常这个时候,除了流晶河畔的花船和几处彻夜笙歌的青楼,大半个京都都该沉入梦乡。但今晚,无数盏灯火在各个府邸的书房中亮起。
所有的议论,所有的惊叹,甚至所有的嫉妒与恐惧,都围绕着同一首诗,同一个名字。
范闲。
那个来自澹州的私生子,那个被传言粗鄙不堪的少年,在靖王府的诗会上,用一首《登高》,生生地把京都文坛引以为傲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这十四个字,象是有魔力一般,以惊人的速度穿透了高墙深院,摆上了庆国最有权势那几人的案头。
……
皇宫,御书房。
这里是庆国权力的中枢,也是全天下最安静、最压抑的地方。
庆帝依旧穿着那身宽松随意的黑袍,半躺在软塌上。他的手里并没有拿奏折,而是拿着一张宣纸。纸上的墨迹未干,显然是宫里的誊抄手刚刚送来的。
洪四痒佝偻着身子,站在阴影里,象是一尊没有生气的木雕。
庆帝看了很久。
久到蜡烛都烧短了一寸。
“好诗。”
庆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单纯的在评价这首诗本身。
“风急天高,渚清沙白。这起笔的气象,便已压倒了京都那帮只会无病呻吟的才子。”
庆帝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停在了那句千古名句上。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大气磅礴,却又悲凉入骨。这不仅是写景,更是写命。写这天地之大,写这人之渺小。”
庆帝放下纸张,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问洪四痒。
“只是……这诗,暮气太重了。”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庆帝微微皱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写出来的?这分明是一个饱经风霜、流离失所、甚至对人生彻底绝望的老人,在生命的尽头发出的一声叹息。”
“范闲那小子,从小在澹州锦衣玉食,有老太太护着,有五竹守着,除了没爹没娘,他受过什么苦?哪里来的这般心境?”
洪四痒在阴影中低声回道:“陛下,老奴也觉得蹊跷。但这首诗,确确实实是范闲在靖王府后花园,当着几百人的面,一步一吟作出来的。在此之前,世间从未有过此诗的流传。”
“那就更这就是意思了。”
庆帝站起身,赤着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或许,这就是天才吧。”
“叶轻眉的儿子,有些妖孽,倒也正常。”
提到那个名字,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庆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既然他有这个才名,那就让他扬。名声越大,盯着他的人就越多。朕倒要看看,这块磨刀石,究竟够不够硬。”
“那……范墨呢?”洪四痒突然问道,“那个残废大少爷,在诗会上可是出尽了风头,几句话把路敬之气晕了。”
“他?”
庆帝轻笑一声,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嘴皮子利索,那是随了范建的精明。至于那股子狠劲……一个废人,如果不狠一点,怎么保护自己?”
“不用管他。只要他那两条腿站不起来,只要他体内没有真气,他就是个只能在轮椅上度过馀生的可怜虫。让他活着吧,算是朕给范建的恩典。”
……
广信宫。
与御书房的深沉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疯狂与暴虐。
“啪!”
一声脆响。
一只精致的玉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昂贵的地毯。
长公主李云睿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美艳绝伦的脸,眼神却阴毒得象是一条吐信的毒蛇。
在她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一堆被撕碎的纸屑。
那是《登高》的抄本。
“好一个诗仙!好一个范闲!”
李云睿咬牙切齿,修长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个乡下来的野种,是个只会打架的武夫。没想到……他竟然还藏着这一手!”
“《登高》……呵呵,《登高》!”
“这首诗一出,他在京都文坛的地位就稳了。那些读书人会把他捧上神坛,甚至陛下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李云睿猛地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歇斯底里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叶轻眉那个贱人死了这么多年,她的儿子还要来恶心我?!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要落在她儿子头上?!”
她恨。
她恨叶轻眉抢走了庆帝的心,恨叶轻眉留下的内库成了她必须交出去的权力,更恨如今叶轻眉的儿子竟然如此优秀!
这让她感到了恐惧。
如果范闲只是个草包,她有一百种方法玩死他。可现在,范闲有了“诗仙”的光环,杀他的代价就变大了。
“殿下息怒……”宫女瑟瑟发抖。
“息怒?我怎么息怒!”
李云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而残忍。
“有些才华,确实是好事。”
“但是范闲,你不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越有才华的人,死得越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李云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想出名,那我就帮你一把。我要让你爬得更高,然后再把你狠狠地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来人。”
“在。”
“传信给燕小乙。”李云睿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让他不用顾忌了。既然范闲喜欢去庆庙,喜欢去靖王府,那就让他在回家的路上,彻底消失。”
“哪怕是把京都翻过来,我也要看到他的尸体!”
……
范府,后院。
相比于外界的风起云涌,范府今夜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范闲一战成名,不仅仅是给自己长了脸,更是给范家争了光。
正厅内,灯火通明。
范建难得地没有板着脸,而是满面红光,甚至破天荒地让人开了一坛珍藏多年的陈酿。
“好!好诗!”
范建端着酒杯,反复吟诵着那首《登高》,眼框竟然有些湿润,“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闲儿,这首诗,哪怕是你娘当年,也未必写得出这般意境啊!”
他是真心高兴。
他一直担心范闲在京都会被人看不起,会被那些权贵子弟排挤。可今日之后,谁还敢说范闲是私生子?谁还敢说范家是暴发户?
这是文曲星下凡!是范家的荣耀!
范闲坐在一旁,有些心虚地陪着笑:“爹,您过奖了。其实……也就是有感而发,有感而发。”
他总不能说这是杜甫写的吧?
“不用谦虚!”范建大手一挥,“从明天起,我看谁还敢在朝堂上拿你的出身说事!就凭这首诗,你接掌内库,便是名正言顺!”
“父亲。”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范建的兴奋。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并没有拿酒杯,而是端着一杯茶。他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冷静到极点的理智。
“高兴归高兴,但有些话,孩儿不得不说。”
范建愣了一下,放下酒杯:“墨儿,你想说什么?”
“名声是把双刃剑。”
范墨缓缓说道,“今日之前,闲儿在别人眼里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私生子。但今日之后,他是诗仙,是文坛新贵,更是……内库最有力的竞争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范墨看着范建,眼神凝重,“父亲,您觉得长公主那边,会眼睁睁看着闲儿名声鹊起,顺利接班吗?”
范建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
“捧杀,或者是……刺杀。”范墨淡淡道,“郭保坤断了腿,郭家不会善罢甘休。长公主视内库为命根子,更不会坐以待毙。闲儿现在的处境,比之前危险了十倍。”
范闲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还得是大哥啊,人间清醒。
“父亲。”范墨继续说道,“府里的护卫力量,不够。”
“虽然有高达,有红甲骑士,但那是明面上的。我们需要更隐蔽、更狠辣的手段来保护闲儿。”
范建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高兴过头了。墨儿,你有什么建议?”
“我已经安排了。”
范墨并没有隐瞒(部分),“我在澹州这些年,经营了一些‘安保’生意。我调了一批人进京,暗中保护闲儿。希望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范建深深地看了范墨一眼。
他知道这个大儿子不简单,不仅会做生意,似乎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但他没有深究。只要是为了范闲好,为了范家好,他愿意放权。
“好。”范建点头,“府里的事,以后你做主。需要银子,直接去帐房支。”
“多谢父亲。”
范墨微微一笑。
这正是他要的。有了范建的这句话,他的“天网”就能名正言顺地渗透进范府的每一个角落,将这里打造成铁桶江山。
……
鉴察院,最深处。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只有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正捧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笑得象个孩子。
陈萍萍。
这个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暗夜之王,此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中满是慈爱与怀念。
“哈哈哈!好!好诗!”
陈萍萍拍着轮椅扶手,声音尖细却透着愉悦,“这小子,真有点小姐当年的风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就知道,小姐的儿子,绝不会是池中之物!”
在他身旁,站着影子。全身上下都被黑布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
“院长。”影子的声音毫无感情,“范闲确实不错。但这情报里……还有一个人,很值得注意。”
“哦?”陈萍萍收起笑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是说……范墨?”
“是。”
影子指了指情报上的几行字。
“据探子回报,靖王府诗会上,范墨并未作诗,也未动手。但他在凉亭里看了一眼,贺宗纬便当场失声、跪地抽搐。”
“还有……”
影子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叶重之女叶灵儿,乃是七品高手,且师从叶流云,性格火爆。但据内线回报,叶灵儿在见过范墨之后,象是变了个人。不仅对范墨言听计从,甚至……一回到叶府就宣布闭关,说是有了新的武道感悟。”
陈萍萍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那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忽快忽慢。
“一个眼神吓跪贺宗纬?几句话让叶灵儿闭关?”
“这可不是一个‘废人’能做到的事。”
陈萍萍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那是猎人发现了有趣猎物时的表情。
“范建啊范建,你到底藏了什么?”
“这个范墨……他的腿,是真的废了吗?”
陈萍萍看向影子。
“去查。”
“不用管范闲,重点查范墨。”
“查他在澹州的十年,查他接触过什么人,查他的‘生意’到底是什么。”
“我有种预感……”
陈萍萍看着黑暗的虚空,低声喃喃。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大少爷,或许比那个蹦蹦跳跳的二少爷,更危险。”
“这京都的水,要被这两兄弟搅浑了。”
……
夜色深沉。
京都的四方势力,因为一首诗,因为两个人,彻底动了起来。
而在范府的东厢房内。
范墨和范闲正并肩坐在屋顶上(滕子京背上去的),喝着可乐,看着月亮。
“哥,你感觉到了吗?”范闲问。
“感觉到了。”范墨淡淡道,“今晚的京都,杀气有点重。”
“怕吗?”
“怕什么?”范墨喝了一口可乐,“风浪越大,鱼越贵。”
“明天,我就让‘天网’给那些不老实的家伙,送份大礼。”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