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宗纬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下去后,靖王府后花园的气氛虽然不再象刚才那样剑拔弩张,却变得更加诡异和压抑。
原本那个因为“断腿事件”而有些沉寂的角落,此刻却象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在场的这些才子,大多出身京都的世家大族或书香门第。他们虽然畏惧范墨那令人胆寒的武力(或者是某种妖术),但在他们引以为傲的“文坛”领域,他们依然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优越感。
在他们眼里,范家兄弟,一个是私生子,一个是只会用暴力的残废,简直就是斯文扫地。
“世子殿下。”
终于,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
这是一位年约四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他穿着一身古板的灰布长衫,头戴方巾,手里并没有拿折扇,而是握着一卷书,看起来颇有几分道貌岸然的架势。
“那是国子监的‘直讲’,路敬之路先生。”范若若在范闲身后小声提醒,“他是出了名的守旧派,最讲究规矩和出身,而且……他是郭攸之尚书的同乡。”
范闲眉头一挑。果然,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断了武将的腿,文官就要开始喷口水了。
路敬之走到场地中央,并未看范家兄弟,而是对着李弘成拱手一礼,语气肃穆:
“世子今日举办诗会,乃是京都雅事。但雅事需雅人,若是有那些粗鄙不文、甚至依靠暴力手段哗众取宠之徒混迹其中,岂不是坏了这满园的秋色?”
这话虽然没点名,但傻子都听得出来是在骂谁。
李弘成有些头大。刚送走一个贺宗纬,又来个路敬之。这路敬之在文坛颇有声望,还是国子监的老师,他又不好直接让人把他叉出去。
“路先生此言差矣。”李弘成只能打圆场,“诗会嘛,有教无类。范闲公子虽然在澹州长大,但未必就不通文墨。”
“通文墨?”
路敬之冷笑一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落在了范闲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犯人般的轻篾。
“老夫且问你,你启蒙读的是哪几本书?师从哪位大儒?可曾进过私塾?可曾考过童生?”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范闲。
范闲愣了一下,随即老实回答:“启蒙读的是……《三字经》(这个世界也有类似的),没拜过大儒,没进过私塾,也没考过童生。”
他在澹州是费介教的毒,五竹教的打架,至于读书……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哈哈哈!”
路敬之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诸位听听!没上过私塾,没拜过名师,甚至连童生都不是!就这样的人,也配站在这里谈诗论词?”
周围的才子们纷纷附和,窃窃私语声四起。
“是啊,这也太不学无术了。”
“连基本的经义都没通,怎么可能写出好诗?”
“我看他就是个凑数的,或者是来捣乱的。”
路敬之见舆论站在了自己这边,气势更盛,指着范闲说道:
“诗词之道,讲究的是格律、平仄、典故、传承!你一介乡野村夫,懂得什么叫起承转合吗?懂得什么叫韵脚对仗吗?”
“若是让你这种人在此作诗,简直就是污了这靖王府的纸墨!更是对我等读书人的羞辱!”
这就是典型的“文坛霸凌”。
不跟你比才华,先跟你比出身,比资格。用一套他们自己制定的、繁琐且封闭的规则,将所有圈外人拒之门外。
范闲听得直翻白眼。
他刚想开口,用一句“我虽然没上过学,但我也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怼回去。
“这就是所谓的……京都文坛?”
一个清淡的声音,从凉亭里传来。
范墨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轮椅缓缓转动,他再次来到了众人的视线中心。
路敬之看到范墨,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想到这里是文斗,不是武斗,而且众目睽睽之下,这残废总不能当众杀人吧?于是他强撑着胆气,梗着脖子道:
“范大少爷,这里是讲道理的地方,不是比谁拳头硬的地方!老夫说的,乃是圣人传下来的规矩!怎么?你还要用妖术封老夫的口不成?”
范墨笑了。
他看着路敬之,就象看着一个正在表演的小丑。
“讲道理?好啊,我这人最喜欢讲道理。”
范墨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呈现出一种极其放松、却又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路先生刚才说,写诗需要师出名门,需要进过私塾,需要通晓经义,对吗?”
“自然!”路敬之傲然道,“不读圣贤书,何以言志?不通格律,何以为诗?”
“那我想请教路先生。”
范墨的声音平稳有力,逻辑清淅得象是一把手术刀。
“上古先贤作《诗经》之时,这世上可有私塾?可有科举?那些在田间地头唱出‘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的农夫,难道都拜过大儒?”
路敬之语塞:“这……这……”
“再问路先生。”
范墨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虽然不快,但每一句都直击要害。
“前朝的乐府,多采自民间巷陌。那首‘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清新自然,流传千古。难道写出这首诗的人,也是先考了童生,再拿着格律表一个个字填进去的?”
“这……这是特例!”路敬之额头冒汗,强辩道。
“特例?”
范墨冷笑一声,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文学的本质,是感悟,是共情,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文章的好坏,在于是否能打动人心,是否能言之有物。而不在于作者是不是坐在学堂里,也不在于他是不是穿着长衫、摇着折扇、满嘴之乎者也!”
范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回荡在花园上空。
“你说我弟弟不懂格律?格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所谓的平仄而牺牲了诗意,那是买椟还珠!那是削足适履!”
“古之大文豪曾言:‘不平则鸣’,‘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
“他们哪一个不是打破了前人的规矩,才开创了一代文风?”
“而你们……”
范墨伸出手指,缓缓扫过在场的那些腐儒才子。
“你们抱着几本死书,守着几条死规矩,就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看到一个没按你们规矩来的人,就群起而攻之,排挤他,打压他,羞辱他。”
“这不叫维护文坛。”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弧度。
“这叫——文坛霸凌。”
“这也叫——无能者的狂怒。”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雷,炸得所有人都头晕目眩。
那些才子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切入点。因为范墨的逻辑太严密了,而且高度太高了!他是站在文学本质的高度,对他们进行降维打击!
路敬之更是被怼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斗。他教了一辈子书,讲了一辈子规矩,今天却被人指着鼻子说他是在搞“霸凌”,是“无能者”。
“你……你这是诡辩!是歪理邪说!”路敬之气急败坏地指着范墨,“你一个从未涉足文坛的人,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等?”
“资格?”
范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路先生,你知道为什么你们写不出流传千古的好诗吗?”
范墨微微前倾,说出了那句足以加载庆国文学史的“名言”。
“因为——”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这一句诗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懂行的人都愣住了。这句诗……太绝了!仅仅十个字,就道尽了文学创作的真缔!既有天赋的灵性,又有技巧的精妙。
然而,范墨的下一句话,却象是一盆滚烫的开水,直接泼在了路敬之的脸上。
“而你们写不出好诗,是因为你们把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而不是因为你们没上过私塾。”
“噗——!”
路敬之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书读到了狗肚子里!
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刻薄!
最关键的是,这前半句太雅,后半句太俗。这种大雅大俗的结合,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极其痛快的杀伤力!
“你……你……”路敬之捂着胸口,指着范墨的手指颤斗个不停,两眼一翻,竟然直接气晕了过去。
“路先生!路先生晕倒了!”
周围顿时乱作一团。
范闲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被抬走的路敬之,又看了看云淡风轻的大哥,忍不住在心里喊了一句:
“卧槽!666!”
“大哥这逻辑,这口才,不去当辩论队队长可惜了啊!这才是真正的‘嘴强王者’!杀人不见血啊!”
范闲原本还有点紧张,现在彻底放松了。有这么个大哥在前面开路,他只需要负责装逼就行了。
“还有谁?”
范墨并没有看那个晕倒的倒楣蛋,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还有谁觉得,我弟弟没资格在这里作诗的?大可以站出来,我们接着辩。”
全场鸦雀无声。
谁还敢站出来?
连国子监的老师都被气晕了,他们上去送人头吗?
而且那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实在是太有水平了。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绝对是深不可测的大家。
此时,众人看向范家兄弟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范墨的武力,那么现在,他们是敬畏范墨的才华和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
回廊深处。
这里是一个极佳的观景点,也是二皇子李承泽特意挑选的“看戏位”。
他依旧没穿鞋,蹲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一串永远吃不完的葡萄。
“啪!啪!啪!”
二皇子听完范墨的那番话,忍不住鼓起掌来,眼中满是欣赏的光芒。
“精彩!太精彩了!”
二皇子吐出一颗葡萄皮,赞叹道,“这范家大少,不仅人狠,这嘴皮子比刀子还利索啊!”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好句!真是好句!就凭这一句,他就有资格做这文坛的领袖。”
站在他身后的剑客谢必安,依旧冷着一张脸,但眼底也闪过一丝异色。
“殿下,此人城府极深,且辩才无碍。若是让他入朝为官,恐怕……”
“恐怕什么?”二皇子笑了,“恐怕那帮御史台的老家伙都要被他气死?哈哈哈!那岂不是更有趣?”
二皇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必安,我现在改主意了。”
“之前我想拉拢范闲,是因为内库。但现在……我想拉拢范墨。”
“哪怕他是个残废,哪怕他不能入朝。但只要有他在,这京都的水,就能被搅得天翻地复。”
“这种人,做朋友是助力,做敌人……是噩梦。”
二皇子看着远处那个坐在轮椅上、一人镇压全场的黑衣青年,眼中闪铄着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光芒。
“走,咱们也该出场了。”
“这么精彩的戏,怎么能少了我这个‘爱才’的皇子呢?”
……
花园中央。
随着路敬之的倒下,再也没有人敢质疑范闲的资格。
靖王世子李弘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出来控场。他现在只想赶紧把流程走完,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咳咳……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咱们这就开始吧。”
李弘成大声说道,“今日秋高气爽,这满园菊花盛开。咱们就以‘秋’或‘菊’为题,不限韵律,各位尽情发挥!”
终于,到了正题。
范闲深吸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那本被他背得滚瓜烂熟的“蓝皮书”……的手抄稿(做个样子)。
他看向范墨。
范墨正端着茶杯,对着他微微点头,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和……看好戏的期待。
“上吧,皮卡丘。” 范墨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范闲嘴角一抽。
“哥,你等着。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中华诗词库的威力!”
范闲上前一步,大袖一挥,整个人瞬间进入了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装逼状态。
“既然没人先来,那我就抛砖引玉了。”
范闲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满园的菊花上,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经典的画面。
“待到秋来九月八……”
范闲开口了。
第一句,平平无奇。
周围的才子们刚想松口气,觉得这也就一般般。
“我花开后百花杀!”
第二句,杀气腾腾!
所有人的心头猛地一跳。这哪是写花?这是写杀人啊!
范闲迈出一步,气势如虹。
“冲天香阵透长安!”
第三句,气吞山河!
虽然大家不知道“长安”是哪里(庆国都城叫京都),但那种冲破云宵的气势,谁都能感受得到。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四句,霸气绝伦!
轰——!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整个花园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死寂与刚才不同。刚才是因为恐惧,而现在,是因为震撼。
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那种改天换地的豪情壮志,直接把在这群温室里长大的贵族子弟给震傻了。
范墨在凉亭里,听着这首黄巢的《不第后赋菊》,满意地点了点头。
“选得不错。”
“够狂,够霸气,符合现在的场面。”
“看来,今天的诗仙,稳了。”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