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决然消失的背影,陆沉默默握紧了手中那柄陪伴他多年、弓背已被手掌磨得温润发亮的硬木猎弓,转身,开始以简洁有力的手势和压低的嗓音,指挥着尚能行动的队员们布防、挖壕、收集材料。赵四则赶紧往那堆好不容易燃起的篝火中添了些稍干的枝条,又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蘸了点珍贵无比的存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苏清瑶额角的冷汗与污迹。
李铁靠在身后的木桩上,剧痛后的虚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棚外,盯着林砚消失的方向,盯着那片吞噬了同伴、重伤了苏姑娘、如今又要吞噬他们最后希望的黑暗沼泽。牙齿在口腔中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混合着无力、愤恨与强烈期盼的情绪,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沼泽的夜,深沉而诡谲。最后一丝天光被厚重的、仿佛浸透了墨汁的云层与升腾的沼雾彻底吞噬,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下来,带着刺骨的阴湿寒气。风似乎停了,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却又开始在远处的泥泞与水洼间隐约响起,时断时续,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如同无数细小的鬼爪在黑暗中摸索、靠近。
林砚的身影在浓重的黑暗与雾气中疾行,【迅捷】天赋虽未全力开启,但步伐轻盈得如同狸猫,踩在那些看似坚实、实则暗藏杀机的苔藓或半干泥块上,几乎不留痕迹,不闻声息。他将灵觉提升到目前状态下的极致,如同无形的蛛网向四周铺开,方圆数十丈内的气息流动、泥浆微澜、水下生物游弋的涟漪、甚至潜藏在腐败植物下微小虫豸的蠕动,都如同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细微却清淅的涟漪,映照在他高度集中的心神之上。
他并非盲目乱闯。方才为苏清瑶和李铁处理伤势时,在极度的焦灼与专注下,他强行回忆并梳理了从妖蛛那里吞噬得来的、极其庞杂混乱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大多模糊不清,充斥着黑暗、潮湿、狩猎、啃食等本能画面,但在关于其自身毒素与生存环境的零星画面中,一幅景象反复闪现,并逐渐清淅——
那是在一片更加阴暗、蛛网密集如巢穴内核的局域,污浊的泥浆与各种生物的惨白骸骨堆积成一座诡异的小丘。就在那小丘顶部,淤泥与枯骨缝隙间,生长着几株形态奇特的植物。叶片狭长如出鞘的细剑,质地坚韧,边缘自然镶崁着流转不息的银白色丝线脉络,光泽清冷。七片这样的叶子,呈完美的轮生状,拱卫着中央一根笔直纤细、色泽淡紫、顶端微微弯曲的花茎。整株植物,在这至污至毒、死气弥漫的环境中,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微弱却异常清冽纯净的生机,与周围浓烈的腥甜毒气隐隐形成对峙。
七叶银线草!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从记忆深处浮现,伴随着一段简略的信息:性极寒,味甘中蕴苦,能中和化解多种源自阴湿妖物的腐蚀性剧毒,尤擅清心定魄,安抚被毒素侵蚀的神魂,乃此类沼泽毒物的天然克星。然其生长条件苛刻无比,需扎根于剧毒妖物常年盘踞、毒气与地底阴气交汇淤积之地,汲取二者之“养分”,经漫长岁月缓慢转化,方能有成。且此草娇贵,离土之后,若不及时以特定玉器或蕴含生机的木盒盛放,药效会迅速流失,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枯萎失效。
这信息,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但同时也带来了更深的焦虑——时间,无比紧迫!
然而,关于这“七叶银线草”确切位置的记忆,却模糊而混乱。妖蛛的智慧低下,记忆多为本能驱动下的碎片,缺乏明确的空间方位感。林砚只能大致判断,此物应当生长在妖蛛群体中最内核、最强大的个体——很可能是那头紫黑色蛛后——的巢穴附近。但具体在巢穴的哪个方位、如何突破重重防卫抵达,却是一片迷雾。
此刻,林砚正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片面积颇为广阔、水面浮满彩色油膜的死水洼。水洼边缘,生着一丛丛异常茂密、近一人高的枯黄芦苇。这些芦苇能在如此污浊毒瘴之地存活,本身必然对毒素有极强的耐受性,且根系发达,深入泥沼,对周围环境的细微震动与气息变化,感知必定远超人类。
林砚在水洼边缘停下脚步,藏身于一丛格外高大的芦苇之后。他闭目凝神,努力回忆着吞噬那树妖木核时,随之而来的、那些关于与植物生灵进行粗浅沟通的模糊感悟与本能。那并非什么高深的法术口诀,更象是一种奇异的、对草木生命本身韵律与“情绪”的感应与共鸣能力。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轻轻贴在一株格外粗壮、苇秆有小儿臂粗细的芦苇茎秆上。体内灰黑色的噬灵真元悄然流转,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收敛了其中那霸道的吞噬特性,反而将其转化为一种温和的、充满盎然生机的木属性灵力。这缕灵力细若游丝,却精纯无比,如同春日里最温柔的雨滴,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渗入芦苇的茎秆之中。
起初,掌心传来的只有芦苇本身坚韧冰冷的触感,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沉寂。
林砚并不气馁,也不强行冲击,只是保持着那缕温和灵力的持续输送,如同一位最有耐心的抚琴者,用最轻柔的指尖,试图触动一根长久未曾响应的琴弦。同时,他将自己的意念,尽量放得平和、无害,甚至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化为几个最简单、最原始的意象,向着那沉寂的“意识”传递过去:
危险……很多脚……爬行……在哪里?
没有复杂的语言,只有最直接的画面与情绪。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林砚几乎要以为此法无效时,掌心处,那株芦苇的茎秆,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混沌模糊、充满了畏惧与警剔的“意识”,终于怯生生地、断断续续地,与林砚的意念接触了。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意识,更象是一种植物对生存环境最本能的、模糊的“感觉”集合。
林砚心中微喜,立刻稳住心神,保持着灵力输送的平稳与意念的温和。
那微弱的“意识”似乎感受到他的“无害”与“请求”,警剔之心稍稍放松。渐渐的,林砚开始接收到一些杂乱无章、却蕴含信息的反馈:
脚下泥浆深处传来的、不同频率和强度的密集震动感(可能是妖蛛在不同局域的爬行活动);空气中飘荡的、那股甜腥毒气最为浓烈与稀薄的不同方向;某些被反复碾压、痕迹明显的泥泞小径;以及……对某一方向传来的、某种令它们本能感到极度恐惧与厌恶的“沉重压力”和“浓烈腥甜”的模糊指向……
这些信息如同散乱的拼图碎片,缺乏明确的坐标与逻辑,但对于拥有过人灵觉与判断力的林砚而言,已足够珍贵。他就象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黑暗沼泽中,获得了一张由无数沉默的植物“眼线”构成的、覆盖范围极广的模糊感知网络。虽然不够精确,无法直接指引他找到蛛后巢穴,却足以让他分辨出哪些局域妖蛛活动频繁、毒气浓重,哪些路径相对“冷清”或存在天然障碍,从而在绝境中,硬生生规划出一条尽可能隐蔽、迂回、直插内核局域的险峻路径!
片刻之后,林砚缓缓收回手掌,睁开了眼睛。掌心与芦苇茎秆分离处,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光点一闪而逝,没入芦苇之中。那株高大的芦苇微微摇晃了几下,顶端的苇穗在无风的夜色中轻轻摆动,洒落几点冰凉的露珠,除此之外,与周遭同伴再无区别,仿佛刚才那无声的交流从未发生。
“多谢。”林砚对着那丛芦苇,无声地道了句谢。随即,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浓重的黑暗与雾气之中,朝着心中初步判定的方向,疾行而去。
依靠着这粗浅却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灵植沟通”之术,林砚如同一个真正的沼泽幽灵,在遍布死亡陷阱的泥泞之地快速而谨慎地穿行。他避开了三处蛛网密集如幔帐、隐隐传来令人心悸的嘶鸣与爬行声的凶险局域;绕过了两处正有零星紫纹妖蛛在泥浆表面缓缓逡巡、似在巡逻的小股敌人;甚至借助一丛从水底蔓延上来、叶片肥厚宽大的暗绿色水草掩护,摒息凝神,眼睁睁看着一头体型比之前那头头领稍小、但甲壳紫光流转、气息凶戾的妖蛛,从距离他藏身之处不足两丈的泥滩上缓缓爬过。那妖蛛背上狰狞的鬼脸花纹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磷光,八只复眼警剔地扫视四周,锋利的螯肢不时开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最终才朝着另一个方向消失在雾气里。
越往前,环境变得越发恶劣。空气中的甜腥毒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吸入肺中,带来阵阵烦恶与晕眩。脚下的“地面”越来越稀软,很多时候不得不借助轻身功夫,点在偶尔露出泥浆的顽石或尚未完全腐烂的粗大树根上借力前行。四周的植物越来越稀少,只剩下一些形态扭曲怪诞、颜色呈现暗紫、深褐或惨绿色的菌类与苔藓,在沼泽死气与妖蛛毒气的长期浸染下,它们本身也仿佛发生了异变,散发着微弱却令人不安的阴邪气息。
终于,在绕过一片由数棵巨大枯死朽木构成的、如同天然屏障的凌乱局域后,前方壑然出现了一片极为诡异、令人望之生畏的景象!
那是一片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灰白色蛛网彻底笼罩的局域,范围之大,目测不下数十丈方圆。这些蛛网并非杂乱无章地缠绕,而是构成了一个结构分明、近乎完美的巨大巢穴!最外层的蛛网粗壮如儿臂,呈现灰褐色,极其坚韧,如同最结实的缆绳,纵横交错,牢牢固定在四周几棵虽已枯死却依旧巍然矗立、粗需数人合抱的巨大朽木树干上,构成了巢穴坚固的“骨架”与外围屏障。内层的蛛网则逐渐变得细密,颜色也转为灰白、乃至半透明状,层层叠叠,纵横交织,如同最精巧的纱帐,在绝对的黑暗中,竟自发地泛着一种幽冷而持续的、淡绿色的磷光,将巢穴内部映照得一片朦胧,却也更加鬼气森森。
巢穴底部,堆积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基座”——那是难以计数的、各种生物的惨白骸骨!有大型野兽粗壮的腿骨与肋骨,有鸟类细小的骨架,更有不少……分明属于人类的头骨、四肢骨,与锈蚀破损的兵器、衣物碎片混杂在一起,半掩在漆黑的淤泥与腐烂的水草之中。浓烈到极点、几乎令人瞬间窒息的腐臭气息与甜腥毒气的混合体,正是从这里如同毒瘴般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笼罩着整个巢穴局域。
而在巢穴的最内核处,也是蛛网最为密集、磷光最为明亮耀眼的地方,赫然趴伏着一头体型庞大到令人心胆俱寒的巨物!
它通体呈深邃的紫黑色,甲壳光滑油亮,仿佛上好的紫檀木又浸透了墨汁,在磷光下流转着一种冰冷而邪恶的光泽。背甲上那幅“鬼脸”花纹,不再是简单的纹路,而是栩栩如生,獠牙外露,眼框深陷,仿佛一张真正的、充满怨毒与贪婪的恶魔面孔,正无声地狞笑着,凝视着巢穴外的一切生灵。八只复眼大如鸽卵,呈现出一种纯粹而冰冷的暗金色,在幽绿的磷光背景下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仿佛在算计、在审视、在等待着献祭。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异常臃肿庞大、几乎拖拽在地上的腹部,上面布满了暗红色、如同岩浆流淌凝固后形成的诡异扭曲纹路,随着它缓慢的呼吸,那些纹路竟也微微起伏,如同有生命般。
紫纹蛛后!
这正是统治这片腐骨沼泽、繁衍出无数鬼面妖蛛的母体与绝对王者!
此刻,这头可怖的蛛后似乎并未完全陷入沉睡。它那狰狞的口器偶尔会微微开合一下,喷出一小股颜色更深、几乎凝成液滴的墨绿色毒雾,那毒雾融入巢穴的磷光与瘴气中,使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致命。在它庞大身躯的周围,有不下二三十头体型明显大于普通妖蛛、甲壳颜色更深、复眼幽光更盛的精英妖蛛,如同最忠诚的宫廷卫队,在巢穴内外缓缓地、无声地爬动着,复眼警剔地扫视着每一个方向。
林砚潜伏在一处由几块崩塌的朽木与淤泥堆积而成的、勉强能藏身的低矮掩体之后,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心跳与血液流动都近乎停滞。他目光如最锋利的冰锥,穿透朦胧的磷光与重重蛛网,一寸寸地扫视着整个巢穴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视线,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定在紫纹蛛后那庞大身躯的右侧后方,一处由更多骸骨与漆黑淤泥堆砌而成、规模稍小些的“丘冢”顶端。
在那里,几株形态特异、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植物,正顽强地挺立着!
叶片狭长如剑,质地坚韧,边缘流淌着清淅而纯净的银白色光泽,如同月光凝结的丝线。不多不少,正好七片,呈完美的轮生状排列,簇拥着中央一根纤细挺拔、色泽淡紫、顶端微微弯曲如钩的花茎。即使在如此污秽恶毒、磷光幽暗的环境里,这几株植物依旧散发着一种微弱却异常清冽、纯净的生机,仿佛暗夜中几滴未被污染的露珠,顽强地证明着生命与洁净的存在。
七叶银线草!
终于找到了!
巨大的喜悦与更强烈的紧迫感同时冲击着林砚的心神。找到了解药,但如何在这头恐怖蛛后与数十头精英护卫的眼皮底下,将其采摘到手?
然而,就在林砚全神贯注于那几株救命灵草,脑中飞速权衡着各种冒险突袭方案的利弊与成功率时——
那一直看似慵懒趴伏、偶尔才喷吐一口毒雾的紫纹蛛后,八只缓缓转动的暗金色复眼,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滞!
紧接着,八道冰冷、暴戾、充满了无尽贪婪食欲与被冒犯怒意的恐怖视线,如同八柄实质的冰锥,瞬间跨越数十丈的距离,精准无比地、死死锁定在了林砚潜伏的掩体方向!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妖蛛都要磅礴、都要阴冷、都要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发,又如同无形的海啸平地而起,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与浓烈到极致的杀意,轰然席卷而来!
被发现了!
林砚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头剧震。这蛛后的感知,竟敏锐如斯!自己已极力收敛气息,又借助朽木淤泥掩藏,竟还是在观察灵草的短短瞬间,被其察觉!
偷袭的计划,尚未开始,便已胎死腹中。
林砚知道,此刻任何尤豫、任何退缩,都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绝境。他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从掩体后站起身,右手,沉稳而有力地,握住了腰间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刀柄。
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如同被点燃的熔岩,在他体内经脉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咆哮起来,胸口那枚古朴的印记骤然变得灼烫,一股久违的、源自噬灵之体本能的、对于强大生命精气与战斗的渴望与躁动,混合着对苏清瑶生命垂危的焦灼、对同伴惨死的悲愤、以及对眼前这拦路巨物的凛冽杀意,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汇聚成他眼中那两点寒星般刺目、却又深沉如渊的锐芒。
腐骨沼泽最深处的黑夜,磷光幽暗,毒瘴弥漫。一场为了夺取一线生机、注定惨烈到极致的搏杀,在这污秽与死亡之地,无声地拉开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