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将周氏母子安顿在镇子边缘一间废弃的土屋中。那屋子原是个老鞋匠的住处,鞋匠去年冬天冻饿而死,门板歪歪斜斜挂在合页上,墙皮剥落成絮,好在屋顶还算是完整,能遮些风雨。
周氏抱着小宝,指尖反复摩挲着土屋粗糙的土墙,象是在确认这临时的容身之所是否真实。她原是北边三百里外周家庄的农户,半个月前,苍狼山的妖狼群踏平了庄子——丈夫把她和孩子推进地窖时,后背被狼爪撕开了半片,惨叫声至今还在她耳边回响;公婆为了引开狼群,点燃了自家的柴房,最后连尸骨都没剩下。她抱着小宝在地窖里躲了三天,啃光了最后半块红薯,才趁着夜色逃出来,一路向南乞讨,脚底磨出了血泡,终于挪到了黑石镇。
“镇上的人嫌我们是流民,说身上带着丧气,更怕沾了妖气,连城门都不让我们靠近。”周氏说着,转身从屋角的破陶罐里舀出半碗水,倒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水是她清晨去镇外小溪挑的,带着些泥沙,浑浊得能看清碗底的纹路,可这已是她能拿出的最体面的东西了。
林砚接过碗,指尖触到碗沿的糙感,没喝,轻轻放在窗台上——那里还摆着半截干裂的玉米棒,该是老鞋匠生前剩下的。他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石头垫着,墙角堆着些破旧的棉絮,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茅草,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砚问。
周氏闻言,肩膀猛地垮了下去,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麻木的绝望:“不知道……能有什么打算?走到哪算哪吧。只要我还活着,只要小宝能多活一天……”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小宝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怯生生地抬眼看林砚,这孩子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亮得象山涧的清泉,没有太多成人世界的徨恐,只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依赖。
林砚看着那孩子,想起昨夜流民营地上那些冰冷的小尸体,心头一软。他伸手入怀,摸出几块用布包着的碎银子——那是原主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藏在床板的缝隙里,总共不到五两。他留下两块沉甸甸的,塞进腰带内侧,剩下的三块,捏在手里还有些温热,递到周氏面前。
“镇东头的李记杂货铺,老板娘姓刘,是个心善的,以前常给流民舍粥。你带着小宝去问问,能不能帮她看铺子、洗衣做饭,哪怕是扫院子都行,总能换口饭吃。”
周氏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三块碎银子,象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过了好一会儿,眼泪才猛地涌出来,顺着布满泪痕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恩公……这、这怎么使得?您救了我们母子的命,已是天大的恩情,我们怎能再要您的银子……”
“拿着。”林砚把银子塞进她手里,那双手粗糙得象老树皮,满是裂口和老茧,“在这世上,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锁好门,白日里别轻易出去,等风声过了再说。”
他没再多留,看着周氏抱着银子泣不成声的模样,转身走出了土屋。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坑洼的土路上,带着几分沉重,又有几分轻快。
回到自己那间破屋时,天已大亮。阳光通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林砚关上门,插上那根歪歪扭扭的门栓,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夜的生死搏杀,吞噬两头妖獠的气血,从淬体初期一路冲到后期,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象一场荒诞的梦,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他低头打量自己,浑身的污血早已干涸,黑的是妖獠的血,暗红的是自己的血,在破烂的皮甲上结成硬痂,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皮甲更是惨不忍睹,被妖爪撕得只剩几条布条,挂在身上像块破布。他解开皮甲,露出裸露的上身,原本该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妖獠贯穿的肩膀,被利爪抓伤的后背,被碎石蹭破的胸膛——此刻却只剩下淡淡的红痕,摸上去光滑平整,连一点疤痕都没有,仿佛那些重伤的记忆都是错觉。
更惊人的是身体里涌动的力量。他随意握了握拳,能清淅地感觉到皮肤下筋肉的收缩,不是蛮力的贲张,而是一种更精纯、更本质的能量在经脉里缓缓流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韵律,将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吸入体内,滋养着筋骨血肉。
“这就是淬体后期……”林砚低声呢喃,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块青石板,是原主用来垫咸菜缸的,少说也有三百斤重,以前他连推都推不动。此刻他弯下腰,单手扣住石板的边缘,只觉得一股力量从丹田涌到手臂,轻轻一抬,石板就应声而起,稳得象是在举一块木柴。
他把石板举过头顶,手臂纹丝不动,肌肉线条流畅分明,没有丝毫吃力的模样。阳光照在他身上,能看到皮肤下淡淡的光晕——那是噬灵真元在流转。他掂了掂石板,又轻轻放下,地面只发出一声轻响,连灰尘都没扬起多少,他自己更是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原主的记忆里,镇妖司那些淬体后期的校尉们,想要单手举起三百斤的重物,必须运转全身真气,脸憋得通红才行。而他现在仅凭肉身力量就能做到,还游刃有馀。若是调动丹田那团灰黑色的真元,力量怕是还能翻上数倍。
“这肉身强度,怕是比寻常武者苦练二十年还要强。”林砚心里有了数。噬灵之体吞噬的是妖魔的本源气血,转化出的真元远比普通武者靠打熬身体、吸纳稀薄灵气练出的真气精纯,同境界下,他的实力至少要高出五成,甚至更多。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惊喜。林砚盘膝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踏入淬体境后,便能掌握内视的能力,“看”到自己的经脉、骨骼,以及丹田处流转的真元。他的意识象一缕轻烟,飘到丹田的位置,那里正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灰黑色气旋,凝实得象块墨玉,旋转间隐隐有细微的风雷之声。
气旋每转一圈,就有丝丝缕缕的灰黑色真元分离出来,沿着拓宽了数倍的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滋养着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骼。同时,他的身体也在自动吸收天地间的灵气,那些稀薄的白色气丝被气旋卷入,瞬间就被提纯成灰黑色的真元,融入气旋之中,让它变得更凝实几分。
“这就是噬灵真元……”林砚的意识触碰了一下气旋,只觉得一股冰冷又霸道的力量传来,带着吞噬一切的特性——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若是此刻遇到妖魔,这真元会自动涌出,贪婪地吞噬对方的气血,根本不需要他刻意操控。
林砚沉下心神,尝试去感知自己的“生命”。起初一片混沌,什么都感觉不到,可随着意识越来越集中,一种奇妙的感应渐渐浮现——他“看”不到具体的形态,却能“感觉”到在意识深处,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那火焰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代表着他的生机,他的生命本质。火焰的大小、亮度,都和生命力的强弱息息相关。
他能模糊地“记起”,原主的生命之火只有蜡烛大小,光芒黯淡,风一吹就摇摇晃晃,随时可能熄灭——那是原主体弱多病、生命力枯竭的模样。可现在,那火焰壮大到了人头大小,熊熊燃烧着,光芒稳定而明亮,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金色,每一次跳动都散发着蓬勃的生机,仿佛能听见生命脉动的声音。
“寿命预估百二十年……”林砚喃喃自语,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在这个妖乱横行的纪元,能活到百岁已是传说。大多数人不是死于妖魔的爪牙,就是死于饥荒、战乱,或是一场小小的风寒。而他现在,只要不中途夭折,理论上能活一百二十年。
那如果突破到通玄境呢?凝丹境呢?甚至更高的境界?寿元会不会继续增长?五百年?一千年?甚至……长生不死?这个念头象一颗种子,瞬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让他浑身都泛起一阵战栗——那是对长生的渴望,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执念。以前这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可现在,却成了一条清淅可见的路——只要不断吞噬妖魔,提升境界,寿数就能不断延长。
但狂喜过后,冷静随之而来。林砚想起吞噬妖獠气血时的感受:那股狂暴、灼热的妖性气血涌入体内,像滚烫的岩浆,若不是噬灵之体强行将其碾碎、转化,他早就爆体而亡了。更让他在意的是,妖獠临死前的恐惧、不甘、怨恨,那些负面情绪化作破碎的灵智碎片,也跟着被他吞噬了。
虽然那些碎片最终被噬灵真元磨灭了,可残留的影响还在。林砚摸了摸自己的脸,能感觉到自己的性格里多了一丝冷硬——昨夜看到流民营的惨状,他虽有心痛,却没有象以前那样反胃颤斗,反而异常平静;面对妖獠的利爪,他甚至能冷静地选择以伤换命。这种变化让他不安:吞噬妖魔,会不会也在吞噬它们的兽性?吞噬得多了,自己会不会也变成没有感情的怪物?
这个担忧像块石头压在心头,可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残酷了——不变强就是死,被妖魔杀是死,被镇妖司的人欺压致死也是死,甚至可能因为一顿饭、一口水,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角落。与其纠结未来的隐患,不如先抓住眼前活下去的机会。
“况且,未必没有解决的办法。”林砚握紧拳头,“噬灵之体既然能转化妖魔气血,将来或许也能找到净化兽性的法门。当务之急,是先熟悉这个能力,尽快变强。”
他再次内视丹田,看着那团旋转的气旋,尝试调动真元——气旋转速加快,真元像潮水般涌向经脉,滋养着肉身,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筋骨在一点点变强,可气旋的体积也缩小了一丝。“看来日常修炼也能增长真元,就是太慢了。”林砚明白了,想要快速突破,还是得靠吞噬妖魔的气血。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刺眼。镇子上载来此起彼伏的声响:修补镇门的敲打声,妇人失去亲人的哭泣声,孩子因为饥饿的哭闹声,还有镇妖司兵卒呵斥流民的吼声——昨夜妖獠袭镇的馀波,还在黑石镇蔓延。
流民营死了二十三个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镇,恐慌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镇上的富户们正组织家丁加固院墙,把金银细软都藏起来;穷人们则聚在镇口的歪脖子树下,商量着要不要逃往南边的县城,可又怕路上遇到妖魔,争论得面红耳赤。
林砚知道,这只是开始。灵脉枯竭,妖气滋生,往后这样的袭击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黑石镇这样的小地方,没有强大的武者坐镇,迟早会沦为妖魔的猎场。他必须离开,但不是现在——他的实力还不够,对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地域分布都一无所知,贸然离开只会死得更快。
“镇妖司或许是个机会。”林砚心想。镇妖司再腐败,也是官方机构,有藏书阁,有修炼资源,还有关于妖魔和武道的信息。他昨夜立了大功,赵莽答应给他请赏,这正是他打入镇妖司内核的契机。
打定主意,林砚起身走到屋角的水缸边——缸里的水还是前几天接的,有些浑浊,他舀起一瓢,往脸上泼去。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他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还是那张清瘦的脸,眉眼没变,可眼神完全不同了——以前的怯懦迷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和坚定;皮肤因为淬体境的脱胎换骨,泛着淡淡的玉质光泽,整个人站在那里,象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初露。
“从今天起,我就是新的林砚了。”他对着倒影轻声说。
推开屋门,阳光扑面而来,温暖得让人安心。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烫,象是在回应他的决心。噬灵之体已经觉醒,长生之路就在脚下。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看看这个妖乱纪元的尽头,究竟藏着什么。
林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镇妖司的方向。晨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踩在脚下,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