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后，阳光毒辣得能把人烤化。
路明非蹲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录取信。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双半旧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老旧的小区融为一体——平凡，不起眼，甚至有些落魄。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
信上说专员“三日内抵达”，但没具体说哪天、几点、谁来。路明非从昨天就开始等，今天一大早就蹲在这儿，生怕错过。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他眨了眨眼。他抬手抹了把汗，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吹空调睡午觉，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会不会不来了？”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
不，会来的。路鸣泽说过，时候到了。
【哥哥，耐心点。她快到了。】脑海里的声音适时响起。
“她？”路明非愣了愣，“专员是女的？”
【你会喜欢的。】路鸣泽的语气带着某种捉狭的笑意。
路明非皱了皱眉，没再问。路鸣泽总是这样，说话只说一半，剩下的让他自己去猜。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就在路明非觉得自己快要被晒晕的时候，街道尽头传来了引擎的低吼。
那不是普通汽车的声音，那是……某种野兽般的咆哮。
路明非抬起头。
阳光下，一道红色的闪电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那是一辆红色的跑车，造型流线而凶猛，即使在烈日下也闪耀着令人心悸的光泽。路明非不懂车，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
跑车在小区门口一个漂亮的甩尾停下，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扬起一片尘土。
车门向上扬起，如同展翼的鹰。
一只穿着黑色短靴的脚踏了出来，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接着是修长的腿，红色的裙摆，然后整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路明非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红发女孩。
她大概二十岁左右，身材高挑，红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红色无袖连衣裙，裙摆只到大腿中部，露出笔直修长的腿。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挺翘的鼻尖和涂着淡淡唇彩的嘴唇。
即使看不清全貌，路明非也能感觉到——这是个非常、非常好看的女孩。
好看到……不真实。
好看到……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女孩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眸。她的目光在小区门口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蹲在树下的路明非身上。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路明非？”她的声音清越，带着某种慵懒的磁性。
路明非下意识地站起身，但因为蹲得太久，腿一麻，差点摔倒。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树干，脸腾地红了。
“是、是我。”他结结巴巴地说。
女孩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陈墨瞳，卡塞尔学院二年级，你的招生专员。”
她走过来，伸出手：“叫我诺诺就行。”
路明非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淡淡的透明指甲油。他尤豫了一下，才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上去。
诺诺的手很凉，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凉得象玉。
一触即分。
“走吧。”诺诺转身朝跑车走去，“带你去买几件象样的衣服，然后吃个饭，晚上飞芝加哥。”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么快？我……我还没收拾行李，还没跟叔叔婶婶说……”
“行李不用带，卡塞尔什么都提供。”诺诺拉开车门，回头看他，“至于你叔叔婶婶，施耐德教授已经去拜访他们了，正在解释情况。”
施耐德教授？昂热校长。看来这次来接他的不止诺诺一个人。
“上车。”诺诺坐进驾驶座，朝他扬了扬下巴。
路明非尤豫了一下，走到副驾驶座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座椅是真皮的，触感柔软舒适，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象是某种草木的清香。
诺诺系好安全带，看了他一眼：“安全带。”
路明非慌忙拉过安全带扣上。
引擎再次发出低吼，跑车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强大的推背感将路明非死死按在座椅上，他下意识地抓住扶手，脸色发白。
诺诺瞥了他一眼，笑了：“怕快？”
“有、有点。”路明非老实承认。
“习惯就好。”诺诺说着，却稍微放慢了速度。
车子驶出老旧的小区，开向市中心。路明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昨天他还在那个闷热的小房间里看《龙族谱系初探》，今天就被一个红发美女开着跑车接走，要去一个叫卡塞尔的地方。
这算什么？灰姑娘的故事？可他也不是公主啊。
“你在想什么？”诺诺忽然问。
路明非回过神，转头看她。诺诺正专注地开车，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完美的弧线，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
他猛地移开视线，脸又红了。
“没、没什么。”他小声说。
诺诺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车子开进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在一家看起来就很高档的商场地下停车场停下。
“落车。”诺诺解开安全带。
路明非跟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光彩照人，一个灰头土脸，对比鲜明得刺眼。
路明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了。诺诺率先走出去，路明非默默跟上。
商场里冷气十足，光线明亮，地板光可鉴人。穿着时尚的男女来来往往，空气中弥漫着奢侈品香水的气味。路明非觉得自己像误入异世界的土拨鼠，浑身不自在。
诺诺似乎对这里很熟，径直走向一家男装店。店门口的招牌是全英文的，路明非不认识，但看装修就知道不便宜。
“欢迎光临。”店员微笑着迎上来，目光在诺诺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扫过路明非，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篾。
诺诺仿佛没看见，直接说：“给他配几套衣服，从里到外，休闲和正装都要。尺寸……”她转头打量了一下路明非，“大概175，偏瘦，按这个拿。”
“好的，请稍等。”店员转身去拿衣服。
路明非拉了拉诺诺的袖子，小声说：“那个……这里很贵吧？我……”
“学院报销。”诺诺打断他，“卡塞尔对新生有置装费，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诺诺看着他，眼神认真，“路明非，你要去的地方是卡塞尔学院，那里的人……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你得看起来象那么回事，不是为了虚荣，而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路明非沉默了。他听懂了诺诺的意思——在那种精英云集的地方，如果你看起来太寒酸，会被看不起，会被欺负。
他想起高中时的经历。因为他父母常年不在身边，因为他总是穿着旧衣服，因为他成绩中等，因为他没什么特长……他被排挤，被嘲笑，被当作透明人。
那种滋味，他尝够了。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
诺诺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想太多，姐姐罩你。”
她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随意，但路明非却愣住了。
姐姐？
他抬起头，对上诺诺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象是看到了一只流浪猫，顺手捡回家养的那种随意。
但就是这种随意，让路明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店员拿着几套衣服回来，诺诺让路明非去试衣间试。路明非抱着衣服走进试衣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试衣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质地柔软，剪裁精致，标签上的价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一件t恤的钱，够他买一年的衣服了。
【哥哥，你在紧张什么？】路鸣泽的声音响起。
“我没有。”路明非下意识地反驳。
【你在害怕。害怕自己配不上这些，配不上那个女孩，配不上卡塞尔。】路鸣泽一针见血。
路明非沉默了。
是啊，他在害怕。害怕这一切都是梦，害怕自己醒来还在那个闷热的小房间里；害怕自己就算去了卡塞尔，也还是那个衰仔路明非，什么都不会改变；害怕……那个红发女孩看他的眼神，最终也会变成和别人一样的轻篾或同情。
【哥哥，你得相信一件事。】路鸣泽的声音难得严肃，【你不是普通人。从来都不是。】
“那我是谁？”路明非问。
【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先换衣服。别让诺诺等太久。】
路明非咬了咬牙，开始换衣服。
当他从试衣间走出来时，诺诺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还不错。”她站起身，绕着路明非转了一圈，“人靠衣装，这话果然没错。”
路明非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自己的新形象——白色的衬衫，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双浅棕色的皮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精神了不少，甚至有点小帅。
“就这套，再试其他的。”诺诺把杂志扔回沙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路明非试了五六套衣服。诺诺像玩换装游戏一样，给他搭配各种风格，最后挑中了三套休闲装和一套正装。
“够了，刷卡。”诺诺把选好的衣服递给店员，递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
路明非看着店员躬敬地接过卡，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多少钱？”
“不用你管。”诺诺说，“走吧，去吃饭，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