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泥浆蠕动着，从道袍的每一处缝隙往里钻，黏腻、冰冷。一股发酵了万年的腐烂恶臭，直冲脑门。
晓梦挣扎着从沼泽里拔出双腿，原本一尘不染的布鞋此刻裹满了黑泥，沉重无比。
“这是哪里？”
她下意识地捏起剑诀，想要引动天地元气震散这一身污秽。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指尖的法诀捏紧，可什么都没有发生。丹田里死寂一片，那口奔涌了一甲子的灵力源泉，彻底干涸了。
这个世界的天地元气狂暴、混乱，充斥着最原始的混沌因子，根本不听从任何“道家心法”的调遣。
“咳咳”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血腥气，呛得晓梦眼泪直流。她引以为傲的“和光同尘”，在这里就是一个笑话。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参天巨木，每一片树叶都宽如席子，遮蔽了那个昏黄惨淡的天空。这里没有鸟语花香，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一声声沉闷如雷的兽吼，震得脚下的黑泥都在微微颤抖。
晓梦扶著一棵覆盖著滑腻苔藓的大树，大口喘息。
一种陌生的情绪，第一次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没修为，没法力，甚至连方向都辨别不清。
“这就是前辈说的自然？”
她咬著牙，强撑著身体向干燥的高处走去。
绕过一片生满倒刺的灌木丛，晓梦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裂缝里，挤著十几个人。
他们披着兽皮和树叶，浑身涂满了以此来掩盖气味的粪便和泥浆，头发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他们蜷缩在石缝深处，手里紧紧攥著打磨粗糙的石斧和骨棒，瑟瑟发抖。
看到一身白衣（虽然现在已经脏了）、手持利剑的晓梦出现，这群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敬畏。
他们拼命往里缩，甚至有人捡起石块，冲著晓梦发出驱赶野兽般的低吼。
“愚昧。”
晓梦眉头紧锁，厌恶地后退了两步，用袖子掩住口鼻。
即使落魄至此，她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宗掌门。在她眼里，这些不知礼数、肮脏不堪的野人，根本不配称之为“人”。
“苟且偷生之辈。”晓梦心底泛起一丝冷意，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
她刚想转身离开，去找个干净的地方清洗一下。
突然——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从头顶压了下来！
没有丝毫废话，也没有任何征兆。
“轰！”
一只覆盖著黑色鳞片、长著锋利倒钩的巨大手掌，粗暴地探入了那个岩石裂缝！
那岩石坚硬如铁，在那只巨手面前却被轻易捏碎。
惨叫声炸响。
晓梦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把自己涂满泥浆的男人被那只大手抓了出来。他们在半空中疯狂挣扎，手里的石斧砍在那布满鳞片的手臂上，只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我的书城 已发布罪欣漳劫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树冠中探出头来。
那是一头直立行走的猪妖。
身高足有三丈，獠牙外翻如两把弯刀，一双浑浊的小眼睛里没有丝毫情感，只有纯粹的食欲。
“咔嚓！”
猪妖张开血盆大口，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那个人被拦腰咬断。
鲜血喷洒。
温热的。
腥咸的。
那并不是什么草芥，那是活生生的人血。
温热的血，溅了晓梦满脸满身。她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曾经在论道台上说出的这句话，此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道心？什么道心？在被撕碎的血肉面前，她的道心也跟着一并被撕得粉碎。
这里没有道理可讲。
没有因果报应，没有天道循环。
只有吃，或者被吃。
猪妖几口吞下了那两人，似乎觉得没吃饱，那双泛黄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了不远处的晓梦身上。
这个人类很特别。
她身上没有那种难闻的泥浆味，反而散发著一种诱人的、如同灵药般的清香。
“吼”
猪妖喉咙里发出一声贪婪的低吼，嘴角滴落的涎水落在地上，将岩石腐蚀得滋滋作响。
它转过身，迈著沉重的步伐，向晓梦逼近。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随之一震。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晓梦，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畜生滚开！”
晓梦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手中名剑“秋骊”锵然出鞘。
虽然没有法力加持，但这柄剑本身就是削铁如泥的神兵！
她脚下一踏，身形虽然不如以往轻灵，但宗师级别的剑术底子还在。
起手，便是天宗绝学——万川秋水！
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猪妖那看似柔软的咽喉！
这一剑，快，准，狠。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晓梦只觉得虎口剧震，整条右臂瞬间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
秋骊剑的剑尖刺在猪妖的咽喉鳞片上，竟然连皮都没划破，反而崩出了几颗火星！
“什么？！”
她心头猛地一紧。
这怪物的防御，竟然比大秦的重甲还要恐怖十倍？！
猪妖低头，浑浊的小眼睛里，竟透出几分看戏的嘲弄。这个拿着“牙签”给自己挠痒痒的小东西，有点意思。
它并没有用什么神通，只是简简单单地，抡圆了那根沾满碎肉和脑浆的巨大狼牙棒。
横扫。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速度，纯粹的暴力。
呼啸的风压先一步撞在晓梦身上，让她呼吸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这半拍，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晓梦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连人带剑，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分量。
她在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接连撞断了三棵碗口粗的小树，最后重重地砸进了一堆乱石之中。
“噗！”
一大口鲜血夹杂着内脏碎片喷涌而出。
晓梦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剧痛潮水般淹没了她的神经。
手中的秋骊剑脱手飞出，斜插在远处的泥地里，发出凄凉的嗡鸣。
她艰难地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头顶的光线再次暗了下来。
那头猪妖提着狼牙棒，一步步走来，巨大的脚掌踩碎了枯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
它并不急。
它要慢慢享受这顿难得的美味。
晓梦趴在乱石堆里，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原本高傲清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绝望和泥污。
什么天道，什么无为，什么众生平等。
在那根落下的狼牙棒面前，全是狗屁。
“谁谁来”
这位从出生起就站在云端的天之骄女，在这个被遗忘的荒古世界里，发出了第一声卑微的求救。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猪妖那腥臭的口气，和高高举起的屠刀。
就在那根狼牙棒即将把她的脑袋砸成烂西瓜的前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