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行辕。
夜色如墨,不见星月。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赵高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和后背全是黏腻的冷汗。
又是那个梦!
梦里,胡亥那张他曾以为能玩弄于股掌的稚嫩脸庞,变得棱角分明,眼神刚毅得让他心悸。少年扛着磨盘大的巨石,一次又一次地深蹲,古铜色的肌肉坟起,汗水如溪流淌下。
“大兄说,这是真理!”
胡亥的咆哮,在梦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画面一转,扶苏那张挂著斯文笑意的脸,占据了他整个视野。
那笑容背后,是一块比人头还大的玄铁板砖,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啪!”
赵高捂住自己的右脸,那里火辣辣的痛感犹存,骨头仿佛还在哀鸣。他颤抖着摸了摸,指尖触及的,只有自己冰凉的皮肤和满手的冷汗。
幻觉,可那份痛楚却真实得刺骨。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正在失去对胡亥的控制权。不,是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个他当宠物养的崽子,现在成了扶苏的头号拥趸,一个只认拳头的怪物。
“吱呀”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一个伺候的小太监端著水盆,猫著腰,像个影子般溜了进来,声音尖细得像针。
“高府令,您醒了。”
小太监头垂得极低,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畏惧:“胡亥公子天不亮就去了军营,说要完成大兄布置的功课,已经负重跑了二十里。
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您前几日送去赏玩的那些玉器、小人,都是误国之物,公子亲手全给砸了。”
咔嚓!
赵高手中那只上好窑口的白玉茶杯,应声碎裂。
锋利的瓷片深深扎进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惨白的手指缝隙,一滴滴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他却毫无痛觉。
“滚出去。”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水盆都差点脱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死死带上了门。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
昏黄的光,将赵高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成一头扭曲狰狞的恶鬼。
他缓缓摊开血流不止的手掌,盯着掌心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的惊恐与慌乱褪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和怨毒。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是毒蛇在黑暗中吐著信子。
“呵呵呵呵呵呵”
扶苏变了,胡亥也变了,就连那个一心求长生的始皇帝,也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铁血、务实。
这剧本不对!
这一切诡异变化的源头,都清晰无比地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个本该在宗庙棺材里烂成一堆枯骨的老不死,赢腾!
他赵高穷尽一生钻研的权谋人心,在那种不讲道理的暴力面前,竟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既然小的们都被带歪了,那就掀了桌子,直接干掉源头!
赵高眼中闪过一抹决绝。萝拉晓税 埂辛嶵全
他走到墙边,在一块毫不起眼的砖石上,用一种复杂的节奏,重重敲击了三长两短。
“嘎吱——”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暗格,一股陈腐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从中取出一块用上等黑丝绸层层包裹的物事。
丝绸在烛光下展开。
里面,是一方不知由何种凶兽头骨打磨而成的砚台,表面布满了天然的、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旁边,是一块绣著狰狞黑蜘蛛的锦布,那蜘蛛的八只复眼,是用黑曜石镶嵌,闪烁著不祥的光。
赵高没有取水。
他举起流血的右手,将指尖的伤口对准了骨砚。
鲜血滴落。
那滴血在砚台中,如同活物般蠕动、膨胀,最后“噗”的一声化开,变成比墨汁更浓稠的暗红色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
赵高从笔筒中取出一支最硬的狼毫小笔,蘸饱了血墨,在那块黑色锦布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他的表情,虔c又疯狂。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字迹充满了怨毒与诅咒。
信中的内容,极尽夸大扭曲之能事。
他称,始皇帝与两位公子之所以性情大变,皆因咸阳宗庙之中,出了一个旷古绝今的“妖人”!此妖人非人,乃上古巫魔残魂,夺舍了赢氏宗老的肉身,又以邪术蛊惑君心,欲颠覆大秦国祚,重现那个血祭苍生、万鬼夜行的上古魔朝!
“杀此妖人,则君心自明,暴政自除,大秦必乱,乃我等六国复兴之机”
寥寥数语,他便将赢腾,描绘成了一切动乱的根源,一个天下义士必须诛杀的公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手中的狼毫小笔,“啪”的一声,被他折为两截!
他小心翼翼地卷起锦布,用滚烫的火漆死死封住信口。
做完这一切,一只通体漆黑、八足如刀锋的金属蜘蛛,从房梁最深的阴影中悄然爬下,悄无声息地落在赵高面前的案头。
这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最隐秘的网——“罗网”的顶级信使。
赵高将那封承载着他所有恶意的血色密信,塞入了蜘蛛腹部的暗槽。
“嗡”
那蜘蛛傀儡的复眼闪过一道血光,八足齐动,如一道黑色闪电,顺着墙角钻入排水渠,消失在咸阳城的地下暗河之中。
它的目标,是那些散布在天下各处,对大秦帝国恨之入骨的亡命徒。是那些,时刻梦想着复国的,六国余孽。
赵高脱力般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剧烈地喘息。他走到一面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惨白扭曲的脸,嘴角咧开一个神经质的弧度。
“老祖宗?”
“哼”
“杂家倒要看看,是你这把早该进棺材的老骨头硬,还是这天下反贼的刀,更硬!”
与此同时。
秦岭深处,一处藏于地底百丈、终年不见天日的巨大溶洞。
机括转动的“嘎吱”声与铁锤敲击的“当当”声,在这里汇成一首属于战争的交响乐。无数身穿黑衣、面容坚毅如岩石的汉子,正在一座座巨大的熔炉前,锻造著各式各样闪烁著寒光的杀人利器。
这里,是墨家最隐秘的据点之一,“非攻”的铸造厂。
溶洞深处一处不起眼的排水口,那只黑色的金属蜘蛛悄然爬出,它灵巧地避开滚烫的铁水和飞溅的火星,顺着湿滑的岩壁,精准地爬向最高处的一座独立石台。
石台上,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的男人,正赤裸著古铜色的上身,用一把几乎有他半个人高的巨锤,一次又一次地捶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巨大铁胚。
他每一次挥锤,动作都朴实无华,却砸得空气嗡嗡作响!
金属蜘蛛悄无声息地爬到他脚边,腹部暗槽打开,吐出了那封被火漆封口的血色密信。
男人头也没回,巨锤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随手将那把烧红的铁锤,扔进了旁边一个巨大的蓄水槽。
“嗤——”
大片浓白的滚烫水蒸气升腾而起,将他的身影吞没。
他用那双蒲扇般、布满厚茧的大手,从地上捏起了那封小小的密信,动作显得有几分滑稽。他轻易撕开火漆,展开锦布,粗略地扫了一眼。
熔炉的火光,穿透蒸腾的雾气,照亮了他那张饱经风霜、如同刀削斧凿的脸。
“赢腾?”
男人粗糙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甚至没有读完信,便五指发力。那块坚韧的特制锦布,在他手中,被轻易捏成了粉末。
“赵高这条阉狗”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岩石摩擦的笑声,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想拿我们墨家当枪使,去捅大秦的老不死?”
他转过身,望向溶洞那深不见底的出口,目光仿佛穿透了百丈岩层,看到了咸阳的方向。
“只要对反秦有利!捅了又何妨,不过罗网的消息还是得慎重,来人将消息传回机关城,让巨子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