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正无声涌来。
那是一支军队。
不,那不是军队!
嬴政附身的这具身体,本已在先前的血战中油尽灯枯,可当他看清那支军队的真面目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的精神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每一个士卒,额头上都贴著一张扭曲的黄色符纸,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没有半点活人的情绪,只剩下被冰冷指令操控的杀戮本能。
他们是行走的战争机器,是披着人皮的傀儡!
甚至不需要靠近,那股由死亡与怨气凝聚而成的肃杀之气,隔着十里地,便已扑面而来,吹得朝歌城头残破的“商”字大旗呜咽作响,仿佛在为一座城的末日哀鸣。
周军,来了。
可这跟他认知里,史书上那个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有半毛钱关系?
这分明是一支由行尸走肉组成的妖军!
城墙上,劫后余生的商军士卒们个个带伤,他们刚刚用血肉筑起了抵抗神罚的防线,可此刻看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傀儡军团,许多人眼中刚刚燃起的血性,又被一股名为绝望的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周军阵前,黑压压的大军如摩西分海般向两侧分开。
一头长著狰狞龙头、身披鳞甲的四不像异兽,踏着虚空而出。它每一步落下,空气中都会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异兽的背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
姜子牙。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
姜尚!那个辅佐周室,开创八百年基业的千古名相!
他座下的四不像悬浮在半空,高度与城头上的帝辛遥遥相对,那姿态,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逆贼帝辛!”
姜子牙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法则之力,清晰地传遍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如同天道纶音,带着不容凡人质疑的威严。
“尔不敬神明,倒行逆施,以致天怒人怨!”
“今,奉天之命,伐无道,诛暴君!”
话音落下,他高举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木鞭。
打神鞭!
鞭身之上,无数神纹流转,散发出的威压让城墙上所有商军士卒的灵魂都在颤栗,仿佛只要那木鞭落下,他们的魂魄便会当场崩碎。
“尔等城中将士,何苦为一独夫陪葬?速速开城投降,归顺天命,随我主西岐,方为正道!”姜子牙的声音充满了悲悯,仿佛在普度众生,“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最后的宣判。
“我主受命于天,乃为‘天子’!尔等臣服于天子,方可洗去污秽,重归正统!”
天子
这两个字,像两道九天神雷,毫无征兆地劈进了嬴政的脑海!
嗡——!
嬴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谁?他是始皇帝!
他一扫六合,自认“德兼三皇,功过五帝”,这才敢取“皇”与“帝”二字,合称“皇帝”,意为人间至尊!
可“天子”
天之子?
好家伙,原来是神明的干儿子!
而帝辛,自称“人王”!
一个是跪着认爹的干儿子,一个是站着当家的人族之王!
嬴政的呼吸陡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从周朝开始,延续了华夏数百年的至高称谓背后,竟是这样一个屈辱到骨子里的枷锁!
他嬴政,包括他的列祖列宗,原来一直顶着一个如此不堪的头衔,沾沾自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鹿台废墟之上,帝辛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蔑视,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
他拄著断了一截的青铜剑,一步步走上城头。他那异常高大的身影,竟硬生生将姜子牙散发出的神光都挤压到了一旁。
“天子?好一个天子!”
帝辛的目光,如两把烧红的刀,直刺姜子牙。
“姜尚,你本是人族,却甘为天上那群杂碎的走狗,反过来对自己的同胞摇尾乞怜,你也有脸,站在孤的面前?!”
“你所谓的天命,就是让我人族世世代代,当他们的牲畜,任他们予取予夺?!”
“你所谓的顺天,就是让我人族男儿,人人打断脊梁,跪在那些狗屁神明的脚下,祈求那一点可怜的施舍?!”
帝辛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响,一声比一声更具穿透力,震得城下那百万妖军都出现了片刻的骚动!
他猛地伸手,从背后摘下了一张巨大的黑色长弓。
弓身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上古先民狩猎荒兽、征战天地的古老图腾。
落日弓!
“嗡——”
弓弦被拉开的声音,低沉如龙吟。
帝辛挽弓如满月,那需要十个壮汉合力才能拉开一丝缝隙的强弓,在他手中却如同柳条般轻松。
他没有搭箭。
只是将那张充满了洪荒气息的巨弓,遥遥对准了城下的姜子牙。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人族的命运,只能,也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帝辛的胸膛之中,一股无形的气运冲天而起!那是在这场守城血战中,由朝歌城内无数不屈的灵魂与沸腾的鲜血,所凝聚而成的人道气运!
气运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向他拉满的弓弦,最终,化作了一支缠绕着金色龙影的箭矢!
“想让我人族跪下?”
帝辛的眼中,战意焚天!
“你,也配!”
“嗖——!”
弓弦震响,龙吟动天!
金色的龙形箭矢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剧烈扭曲的波纹!
姜子牙那张悲天悯人的老脸,终于变了。
他从那支箭上,感受到了一股让他都心悸的恐怖力量!那不是法力,不是神力,而是天地间最不可捉摸,也最坚不可摧的力量——人心!
他不敢硬接!
“敕!”
姜子-牙手中的打神鞭爆发出万丈金芒,如同一面神盾,迎向那道无可匹敌的金色龙箭!
轰——!!!
金光与龙影在半空中悍然对撞!
打神鞭毕竟是封神至宝,硬生生挡下了龙箭的主体。但姜子牙本人,却被那股狂暴到极致的冲击力震得气血翻涌,座下的四不像更是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向后连退了数十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身后的周军大阵之中。
“咔嚓!”
那面代表着“神授天命”,高高飘扬的巨大帅旗,被箭矢炸开的金色余波扫中。
旗杆应声折断!
那面绣著“奉天伐纣”的旗帜,飘飘摇摇,如同一片落叶,无力地坠入尘埃。
满场死寂。
帝辛缓缓放下落日弓,目光如刀,扫过城下每一个神情呆滞的周军,最后,定格在姜子牙那张铁青的脸上。
“这天下!”
“只有站着死的人皇!”
他猛地回头,看向城墙上那些被这一箭彻底震慑,又重新燃起滔天希望的商朝军民。
“没有跪着生的天子!”
“从今往后,谁敢跪下,言‘天子’二字!”
帝辛的声音,如同最严酷的军法,也如同最神圣的誓言,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孤,先斩了他!”
这一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了嬴政的心头!
让他浑身巨震,醍醐灌顶!
姜子牙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帝辛这一箭,射断的不仅仅是一面帅旗,更是射碎了他用“天命”编织出,套在人族脖子上几百年的狗链。
“敬酒不吃吃罚酒。”
姜子牙的声音里,再无半分仙风道骨,只剩下刺骨的阴寒。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面巴掌大小,通体杏黄的小旗。
中央戊己杏黄旗!
“帝辛,你真以为,区区人道气运能护你一时?”
姜子牙手持杏黄旗,对着脚下的大地,轻轻一摇。
“那就让你看看,这幽冥地府,又是谁家的天下!”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变得尖利而诡异。
“急急如律令,听我号令!”
“起!”
话音落下。
“轰隆隆——”
整个牧野的地面,开始剧烈晃动,如同地龙翻身。
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在周军阵前疯狂蔓延开来。
紧接着。
一只只惨白腐朽的骷髅手臂,从漆黑的地缝中猛地伸了出来!
一个,十个,百个成千上万个死去不知多少年的骷髅士兵,从地下爬出,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蓝色的魂火,向着朝歌城,发起了无声的、无穷无尽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