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路那张写满横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
那笑容很怪,像是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条缝,透著一股子野兽般的欣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扶苏的地狱开始了。
天幕之上,画面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流转。
现实中的咸阳宫广场只过去了几个时辰,天幕里的时光却仿佛被拉长了七天七夜。
第一天。
扶苏主动走向那头被孔丘一掌镇压,此刻已经恢复了些许气力的铁甲妖牛。他学着孔丘的样子,试图去按那颗巨大的牛头。结果,被牛头轻轻一甩,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摔在泥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营地里,那些壮汉师兄们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有子路扛着狼牙棒,远远地喊了一句:“饭没了。”
第二天。
扶苏再次冲了上去。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不再硬碰,而是试图绕到妖牛的侧面。妖牛一记扫尾,他被抽得在半空中翻了两个滚,落地时肋骨都断了似的疼。
子路的声音照旧传来:“明天也没饭。”
第三天。
扶苏鼻青脸肿,像个疯子一样扑向妖牛。他不再想着怎么去制服它,而是想着怎么在被撞飞前,多在牛身上留下一道拳印。
他开始学会在被撞击的瞬间蜷缩身体,保护要害。
他开始习惯疼痛。
第五天。
他已经能在妖牛的攻击下撑过十个回合。虽然每次都以被击飞告终,但他爬起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读书人的清秀,只剩下一种野兽般的执拗。
第七天。
扶苏浑身泥浆,衣衫褴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他不再等待妖牛攻击,而是主动发起了挑衅。他用石头砸,用断木捅,用尽一切办法激怒那头已经把他当成一个烦人虫子的巨兽。
咸阳宫广场,百官看得头皮发麻。
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以仁孝著称的大秦长公子吗?
这分明是从哪个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恶鬼!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淳于越再也忍不住了,他浑身发抖,指著天幕上的扶苏,老泪纵横地对嬴政哭嚎:“陛下!您看!长公子被那妖人折磨成了什么样子!此乃乱我大秦根基,毁我儒门正统!请陛下速速诛杀此獠,救回长公子!”
嬴政的脸色阴晴不定,手按在天问剑上,没有说话。
“堵上他的嘴。”
赢腾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广场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立刻有两名虎背熊腰的禁卫上前,不由分说,用一块破布死死塞住了淳于越的嘴。老头“呜呜”地挣扎,却被禁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赢腾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视线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
“都给老夫看仔细了。”
“扶苏正在听道,尔等也静心听着。”
天幕中,夜色再次降临。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子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扶苏坐在火堆旁,正用一根木棍,笨拙地处理著自己身上的伤口。这是他七天来,第一次分到食物——一条烤熟的兽腿。
子路啃着肉,含糊不清地问他:“师弟,师父教的《抡语》,你悟了多少?”
扶苏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子路也不在意,他用油腻腻的手指著扶苏,自顾自地考校起来:“那我问你,‘朝闻道,夕死可矣’,何解?”
扶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倒背如流,曾在无数个场合,对不同的老师阐述过自己的见解。
“早上听闻了圣人大道,明白了世间真理,那么就算当晚死去,也没有遗憾了。”他下意识地回答,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标准答案。
啪!
子路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把脸栽进火堆里。
“错!”
子路把啃光的骨头往地上一扔,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这脑子,都让书给读傻了!”
“师父的意思是!”子路凑近了,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早上打听到了仇家去你家的路,晚上你就必须让他死!这叫‘道’不过夜!”
扶苏的瞳孔,在火光下猛地一缩。
早上打听到去你家的路,晚上你就得死?
他呆呆地看着子路,看着对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彻底崩断了。
一种荒谬到极致,却又无比通透的感觉,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学了十几年的道理,从一开始,就被人阉割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吼——!”
正当扶苏三观重塑之际,一声暴怒的嘶吼打破了宁静。
那头铁甲妖牛,被扶苏骚扰了七天,终于彻底暴走。它双眼赤红如血,刨著蹄子,身上散发出的凶煞之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它锁定了扶苏,这个烦人的小虫子。
这一次,它要将他彻底碾碎!
营地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但没人上前。
这是扶苏的考题。
看着那头挟风雷之势冲来的巨兽,扶苏的脑海里,不再是恐惧,而是子路刚刚那句简单粗暴的解释。
——早上打听到了去你家的路,晚上你就得死!
他已经知道了这头妖牛的“路”。
这七天,他用身体的每一寸皮肤,记下了它每一次冲撞的角度,每一次甩尾的习惯,每一次低头的时机。
他没有拿任何武器,甚至丢掉了手里那半截兽腿。
在妖牛即将撞上他的前一刻,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擦著那闪著寒光的牛角,欺身而入!
这是他用上百次被撞飞的经验换来的唯一机会!
他成功了!
他像一块狗皮膏药,死死地贴在了妖牛的头侧。
然后,他张开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了那根粗壮的牛角!
“给、我、停、下!”
扶苏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他双目尽赤,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扭曲。
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哀鸣,手臂的肌肉瞬间拉伤,血管在皮肤下像蚯蚓一样爆起。
双脚在坚硬的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铁甲妖牛前冲的势头,竟然真的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止住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但它停了!
咸阳宫。
嬴政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死死盯着天幕中那道渺小却顽强的身影。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赢腾看着这一幕,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对着身旁同样震惊的嬴政,悠悠开口。
“政儿,看到了吗?”
“这,才叫讲道理。”
“当你的道理,能让对方不得不停下来听的时候,你讲的,才是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