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浑身湿漉漉的,象是刚从水中捞出少年,正是从暗河绝境中闯入遗迹内核的陆屿。
时间倒转……
窒息感如潮水般将意识淹没。
暗河深处的河水早已不是液体,而是凝固的黑暗,从口鼻、耳道乃至每一寸毛孔蛮横涌入,掠夺着肺里最后一丝残存的空气。
陆屿的意识在无边黑暗中沉浮,像狂涛里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没。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甘心!奶奶的踪迹尚未寻到,柳老师的复活还没着落,伙伴们还在洞外焦急等侯,自己身上还承载着未完成的责任……怎能就此止步!
强烈的求生欲如星火燎原,在即将熄灭的识海中猛地炸开。灵植归元体被这股意志催谷到极致,超越了以往所有极限。
就在这时,模糊的感知中,他捕捉到了水中极其微小的存在。
是附着在岩石上的苔藓,是随暗流飘荡的水生植物孢子,是扎根在石缝中、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水藻。
这些微弱到极点的草木生机,寻常时刻甚至不足以引起灵植归元体的反应,此刻却成了溺水之人唯一的救命稻草!
吞噬!转化!
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顽强地逆着冰冷河水渗入濒临崩溃的身体。它们如萤火之于黑夜,微弱却坚定,在死寂的黑暗中为他维系住一点不灭的心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前方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攫住他,将他从暗河的束缚中猛地抛出!
“轰——!!”
天旋地转间,他重重砸入一片冰冷水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呛咳出好几口浑浊河水,久违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灼痛般的甘甜。
他贪婪地呼吸着,趴在潭边浅水区浑身脱力,剧烈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周身剧痛,胸腔仿佛要被撕裂。
稍微缓过劲,他抬起头,环顾四周,顿时愣住。
这里并非山外,而是一处不可思议的地下秘境。
头顶没有岩壁,而是一片朦胧光晕,如流动的极光缓缓旋转,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正前方,一道巨大的瀑布如银河倒泻,轰鸣着坠入水潭,激起漫天水汽。四周生长着许多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散发着莹莹光辉,空气中弥漫着千百种药香交织的清冽气息,吸一口便觉精神一振。
神农山内部,竟藏着如此洞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瀑布下方水潭中央的巨大青石吸引。
青石光滑如镜,上面静静伫立着一道身影。
那并非实体,而是由朦胧光晕凝聚而成的虚影,身着古朴麻衣,周身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威严与慈悯,仿佛亘古以来便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仅仅是被那虚影的“目光”扫过,他体内那点百草大道的萌芽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发出源自本源的敬畏共鸣。
这感觉,与万道枢钮中女娲、风后的神明意志如出一辙!
陆屿强撑着站起身,跟跄着走向青石,躬敬躬身行礼:“晚辈陆屿,误入前辈圣地,望请见谅。”
虚影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片刻后,一道平和却直接响彻识海的声音响起:“身负双道,根基相冲,灵植为引,死中求活。汝之体质与经历,倒也契合黍门之验,既观他人心炼,便需亲受其罚,过则得机缘,陨则化尘埃。”
话音未落,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幽静的地下秘境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虚无,五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斥着极致痛苦的意识洪流,蛮横地涌入他的感知——他的灵魂仿佛被硬生生劈成五份,同时承受五重诛心之刑!
他“化身”沉彻,面对献祭十万生魂即可逆转战局的决择,嘶吼着拒绝用众生性命做交易,哪怕要面对满盘皆输的结局,也要守住守真者守护众生的底线。
下一刻,意识切换成林越。藤蔓勒进血肉的触感真实得令人战栗,可他始终坚信,力量的本意是守护,哪怕无法改变悲剧,也要让亲人在最后一刻感受到安宁,而非被自己的力量二次伤害。
还未从绝望中挣脱,他又“被困”在透明力场中,成了赵常风。冲动与悔恨如毒蛇啃噬神智,可他猛地闭上眼,对着幻象中的队友深深鞠躬——活着的意义不是沉溺过往,而是带着逝者的心意守护当下,绝非用更多牺牲换取救赎。
意识流转间,他又“置身”于蔓延的瘟疫之中,成为刘佳琪。被放弃者的绝望与怨恨如实质般缠绕,可他突然抬手,将所有治愈之力化作漫天微光,不分老幼、不分身份,平等笼罩每一个生命。他蹲下身给孩童清理伤口,哪怕知道是徒劳,也要守住医者仁心的纯粹,拒绝被“最优选择”的枷锁捆绑。
最后,他“面对”那份禁忌的上古技术蓝图,成了孙如良。理性与良知剧烈冲突,可他转身推演病毒防御机制——知识的价值从不是制造毁灭,而是守护生机,也要守住人性的底线。
五重痛苦如五把烧红的烙铁,同时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决择的撕裂、失控的愧疚、悔恨的煎熬、取舍的挣扎、理性的拷问,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炼狱。
他的意识在崩溃边缘反复拉扯,灵植归元体的生机被快速消耗,嘴角溢出鲜血,浑身剧烈抽搐,经脉如被钢针穿刺,神识象要被生生撕裂。
可他始终没有放弃反抗!反抗的不是幻象本身,而是每一个会让守真者道心崩塌的选择,是每一次以牺牲为代价的“捷径”。
水潭中央的青石上,神农氏的虚影静静伫立,目光落在痛苦挣扎的少年身上,原本平静的光晕泛起细微涟漪,似审视,又似期许。
而陆屿的灵植归元体,在极致的痛苦与反抗中,正悄然发生着更深刻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