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将尽,东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这一夜,红缨武馆内灯火彻夜未熄。
寒霜挂在檐角,欲滴未滴,像是凝固的眼泪。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嘎吱——”
紧闭了一夜的雕花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开启。
叶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扶著门框,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在那朱红色的漆木上抠出几道指痕。
那张原本俊逸非凡的脸庞,此刻竟如金纸般惨白,毫无血色。
原本深邃如星空的双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浑浊不堪。
那是神魂受创、元气大伤的表现。
也是叶霆影帝级别的“虚弱”。
若非柳如烟和秦红缨昨晚早已知道叶霆的计划,恐怕此刻心都要碎了。
“咳咳”
叶霆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著。
每咳一声,身躯便随之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苏小婉站在院中,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她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全部计划的人,因为这个级别的战斗,她毕竟没有经历过。
所以三人决定不告诉她全部计划,因为不知道才能表现得更真实,更容易让敌人信服。
此时她看到叶霆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叶霆!你怎么了?!”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别动。”
叶霆抬起手,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他缓缓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武馆那高耸的围墙之上。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这一声,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话音未落。
原本平静的晨风,骤然狂暴!
呜呜呜——!
阴风怒号,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土,在空中盘旋成一个个狰狞的漩涡。
天空中那最后几颗残星,瞬间被滚滚而来的乌云吞噬。
整个武馆,仿佛瞬间从人间坠入了森罗地狱。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合著腐朽的泥土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压抑。
绝望。
那是属于强者的绝对威压。
“桀桀桀”
一阵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笑声,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好敏锐的感知力。”
“不愧是能让我幽冥阁损兵折将的人物。”
在武馆东南角最高的屋脊之上。
一团黑雾缓缓凝聚。
黑雾散去。
露出一个身披宽大黑袍的身影。
他负手而立,衣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只巨大的吸血蝙蝠。
他的脸上,戴着半块青铜面具。
面具狰狞,獠牙外翻,只露出一双泛著幽幽绿光的眼睛,满是戏谑与残忍。
幽冥阁,十大长老之一。
魇。
而在他身后,八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他们呈八卦方位站立,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柄漆黑的锁链镰刀,杀气森然。
这八人,气息相连,浑然一体。
赫然是一座杀阵!
魇长老居高临下,目光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叶霆,本座送你的这份见面礼,滋味如何?”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叶霆靠在门框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那张青铜面具,眼中似乎喷射出愤怒的火焰。
“噬魂禁咒”
“卑鄙!幽冥阁尽是鼠辈,连堂堂长老都用如此阴毒的咒法暗算!”
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那血落在青石板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阵阵白烟。
这是柳如烟特制的“毒血”,专门用来演戏的道具。
但在外人看来,这分明就是毒入骨髓的征兆!
魇长老见状,笑得更加猖狂。
“桀桀桀!卑鄙?”
“这叫兵不厌诈!是智谋!”
“只怪你自己太过自负,竟敢随便用神识去探查那尊鼎。”
他缓缓抬起枯瘦如爪的手指,隔空虚点叶霆的眉心。
“是不是觉得现在的元神重如千钧?”
“是不是觉得脑海中有无数厉鬼在嘶吼?”
“别挣扎了。”
“越挣扎,心魔就越快侵蚀你的元神,你会一点点看着自己沦为疯魔,最后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叶霆“绝望”地闭上眼睛,身体顺着门框缓缓滑落。
“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
魇长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原本,阁主是要我直接杀了你。”
“但现在,本座改变主意了。”
“因为我感觉你的肉体强度很不一般甚至可能是我遇到过最好的炉鼎。”
“若是将你炼制成傀儡,或者夺舍了你的肉身”
“那我突破元婴,指日可待!!”
“桀桀桀!”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扭曲。
“动手!”
“注意,别伤了他的肉身,那是本座的宝贝!”
魇长老大袖一挥。
轰!
那八名黑袍人如同饿狼扑食,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漆黑的锁链镰刀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取叶霆!
“敢动我师弟!真当我天机门无人了吗?”
一声娇叱,如同平地惊雷!
一道火红的身影,瞬间挡在叶霆身前。
秦红缨!
省城近年来最英姿飒爽的武馆馆主,此刻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她浑身气血翻涌,内劲外放,在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红色罡气。
“想带走叶霆,先过我秦红缨这关!”
她双手握拳,毫无花哨地轰出!
砰!砰!
两名冲在最前面的黑袍人,竟被这刚猛无匹的拳劲硬生生逼退了三步!
但对方毕竟是幽冥阁精锐。
八人阵势一变。
三人缠住秦红缨,其余五人则如毒蛇般绕过她,继续扑向叶霆。
“天机神针,去!”
就在这时,几道银光破空而至!
柳如烟站在叶霆身侧,面容清冷,十指连弹。
那一枚枚纤细的银针,此刻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刺向黑袍人的死穴。
“雕虫小技!”
一名黑袍人冷哼一声,手中镰刀挥舞成风,将银针尽数磕飞。
魇长老站在屋顶,并未出手,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眼里,这两个女人不过是两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
“苏小婉!带小霆走!”
秦红缨一人独战三名黑袍高手,只能勉强力敌,却依旧一步不退。
她怒吼著,眼中满是决绝。
苏小婉早已拔出了配枪。
虽然手在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砰!砰!砰!”
枪口喷吐着火舌。
子弹呼啸而出。
然而。
那些黑袍人的身法实在太快,就像是一团团捉摸不定的黑烟。
子弹打在空处,溅起一片片石屑。
甚至有一名黑袍人,竟直接挥刀劈开了射来的子弹!
“这这些都是什么怪物?!”
苏小婉脸色苍白,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叶霆的世界吗?
普通的热武器,在这些怪物面前,竟如烧火棍一般无用!
“走不了的。”
叶霆靠在柳如烟身上,声音虚弱,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差不多了。
戏演到这里,火候刚刚好。
再演下去,师姐们就要真受伤了。
“师姐别管我”
叶霆猛地推开柳如烟,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两步。
“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们走!”
这一刻,他的背影显得如此萧索,又如此悲壮。
就像是一个为了保护亲人,甘愿赴死的英雄。
“小霆!不!!”
柳如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虽然演技略显浮夸,但在混乱中无人察觉)。
两名黑袍人抓住机会,瞬间欺身而上。
哗啦!
冰冷的锁链瞬间缠住了叶霆的手脚。
锋利的镰刀钩刃,抵住了他的咽喉。
只要他敢动一下,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别动!谁都不准动!”
一名黑袍人勒紧锁链,冲著秦红缨和柳如烟厉喝道。
秦红缨动作一僵,投鼠忌器,不敢再出拳。
苏小婉更是绝望地垂下了枪口。
输了。
彻底输了。
面对这种级别的敌人,她们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桀桀桀”
魇长老从屋顶飘然而落,落在叶霆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叶霆那苍白的脸颊,动作充满了侮辱性。
“这应该是你们眼中曾经的天才少年吧!”
“你们可曾想过,他有一天会像现在这样,和狗一样跪在他的敌人面前?”
“桀桀桀!”
叶霆抬起头。
目光与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对视。
在那一瞬间。
魇长老似乎在叶霆眼底看到了一丝嘲弄。
但那一丝嘲弄稍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那是错觉。
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死灰般的绝望。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叶霆咬著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杀你?不不不,本座说了,你是宝贝。”
魇长老转身,大袖一挥。
“带走!”
“回分舵,开炉!”
两名黑袍人架起叶霆,脚尖一点,如同大鸟般腾空而起。
魇长老紧随其后。
其余黑袍人也纷纷撤退,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晨雾之中。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三个神色各异的女人。
风,停了。
乌云渐渐散去。
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红缨武馆的院子里。
却照不暖苏小婉冰凉的心。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叶霆消失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她是警察。
她信奉正义。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彻底击碎了她的世界观。
面对那种超自然的力量,正义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然而。
就在她绝望哭泣的时候。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行了,别哭了,妆都花了。”
苏小婉愣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过去。
只见刚才还一副“痛不欲生”模样的柳如烟,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著有些凌乱的衣襟。
她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定的微笑。
而那位“拼死搏杀”的秦红缨,正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骂骂咧咧。
“这帮孙子,皮还真厚,打得老娘手都疼了。”
“刚才有几下差点没收住力,幸亏没打坏小霆的计划!”
苏小婉:“???”
她呆呆地看着这两位像没事人一样的姐姐,脑子彻底死机了。
“你你们”
“你们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叶霆的师姐吗?
他他刚刚被那些会飞的人抓走了!
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啊!
还说要把叶霆炼成什么尸啊!
你们一点都不担心他的吗?”
柳如烟走到苏小婉面前,递给她一张纸巾,温柔地笑了笑。
“傻丫头。”
“你觉得,凭那几个烂番薯臭鸟蛋,真能抓得住小霆?”
苏小婉愣愣地接过纸巾,
“可可是他刚才状态很好像是中了毒还受了伤”
“假的。”
秦红缨走过来,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苏小婉的肩膀,差点把她拍趴下。
“那是小师弟自编自导的一出好戏。”
“要是不演得逼真点,我们怎么去他老巢把他一锅端了?”
“老巢?”
苏小婉瞪大了眼睛。
柳如烟抬头,看向远处那片叶霆消失的天空。
她的眼神中,闪烁著一种绝对的信任,以及一丝对敌人的怜悯。
而此时苏小婉更是满头问号,
我是看少了一集吗?你们什么时候制定的计划?昨晚开会时明明没有说啊?
柳如烟此时从袖中取出一个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正稳稳地指向东南方。
那里,有一个红点正在快速移动。
那是叶霆身上带着的天机门的独门符箓“千里追踪符”。
“好了,对方应该快到地方了。”
秦红缨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师妹,集结你武馆所有的高手。”
“苏警官,你立功的机会又到了,马上通知你们的特警队。”
此时此刻。
正在空中疾驰的魇长老,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叶霆。
只见这个“垂死”的俘虏,正耷拉着脑袋,似乎已经昏迷。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
叶霆的嘴角,正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不是猎物的绝望。
那是猎人收网前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