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江小女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医生建议他们转院，柳迟迟给李医生打电话过去，对方同意接收。
孙知晓跳着腿去办转院手续，她刚走出两步，又跳着脚回来，抿着嘴唇，牙齿不知道因为寒冷还是别的原因哆哆嗦嗦地，还未开口就涨红了脸。像做了极大心理准备，她突然扑通一声在柳迟迟面前跪下去：“姐姐求求你，借我点钱好吗，我会写借条。”
江小女生病不久后，孙知晓几乎借遍了自己和母亲所有亲朋好友，从最初的拉不下脸到最后的死皮赖脸，她甚至学会了道德绑架。江小女本身处于保外就医，如今又身受重伤，警察围了四五个，严韶海站在走廊边缘，她家这情况一看就是无底洞，孙知晓知道最大的希望，就是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子。
她找很多人借过钱，知道年轻女孩脸皮薄，同情心重。不是不愿意还，如果不是江小女在意她的学业，不允许她休学，她愿意不眠不休地打工赚钱给母亲看病。
孙知晓那只肿胀的腿摔在地上，她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又赶紧直起上半身抓住柳迟迟的手。
医院里哭天抢地下跪不是少见的场景，只是人跪到自己面前始终还是吓了她一跳，跪的她也脸红，赶紧伸手将人捞起来，“借，我借，你先起来。”
孙知晓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庆幸，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借着柳迟迟的手站起来，半边身子窝在她怀里，朝着电梯走。
孙知晓承认自己心中恶意满满，自己与柳迟迟非亲非故，她只怕对方跑了。她太缺钱了，顾不得脸面。
她们需要先结清本院的费用，再办理转院手续。缴费窗口比大促销的超市人还多，只能排队。
突然有人上前抓住孙知晓的骼膊，柳迟迟怀里的人被扯开，她下意识顺方向看过去。穿着毛线衣的中年妇女脸被疲惫刷成青紫色，她伸手扒开孙知晓脸上凌乱的湿发，浑浊的双眼在看清后者的那一刻，猛地瞪大。
那瞬间，柳迟迟确信自己看见了凝实的恨意，女人尖叫起来：“是你！你妈那个杀人犯呢？！”
孙知晓也认出了她，江小女杀人案件里受害者林光的妻子，黄丽。
黄丽的尖叫凄厉，好多人朝她们看来，孙知晓无措地想挣脱黄丽的禁锢，她疯狂地眨着眼睛，胡乱摆着双手。
警察上前阻止，黄丽已经一把扯住孙知晓的头发，扯着她朝围观群众抬起脸来：“她妈勾引我老公，勾引不成把我老公砍进医院，牢都没做几天就跑了。”
黄丽情绪激动，警察又不能强硬地动手，柳迟迟伸手想去挡孙知晓的脸，被黄丽挠出几条血痕。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黄丽的一双儿女走出来，他们穿着深色雨衣，背后的书包在雨衣下鼓囊囊。
个子稍高的女生牵着弟弟的手，他们看见柳迟迟朝黄丽伸手，猛地撞上来，半人高的小孩正好撞在她们腰上，柳迟迟和孙知晓重心不稳地跌倒了。
黄丽抓着头发的手没松劲，孙知晓觉得自己头皮像被撕裂了一样痛。
两个小孩将黄丽挡在身后，从口袋里拿出橡皮砸她们：“不许欺负我妈妈！”
或许是孩子在场，黄丽只恨恨地瞪了她们一眼，没有再上手，她拢着两个孩子的肩膀站到缴费窗口。
因为之前在医院被拍的经历，柳迟迟垂着头扶起江小女，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衣领。等走到角落才抬头，发现早已没人关注她们。对患者而言生死当前，没人有精力当无聊的看客。
这是柳迟迟第一次看见受害者家属，江小女所有钱都转给了受害者，但远远不够医药费，林光至今还躺在医院。他的伤口不仅位置凶险，送医也迟，如今能勉强保住性命已是不易。
林光偶尔清醒，大多时候糊涂。面对警察的问询也只有一句话：她要杀我！
孙知晓再伸手过来牵她的时候，柳迟迟迟疑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一个crc的职业范围，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的江小女看起来可怜又坚强，又或许是她职业素养不够，将私人感情带入工作。
她只是一个送文档发快递的crc，她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更不是救世主。
柳迟迟觉得自己的背更痛了，孙知晓的手固执地伸在她面前，她看着对方期期艾艾的眼睛。
血红色的，半眶蓄着泪的眼睛。
柳迟迟又看向黄丽的背影，她穿着老旧的运动鞋，头发随意地夹着，低头和孩子说话的时候，碎发散落在脸颊旁。轮到她的时候，她从腰间的挎包里拿出一沓粉色的钞票，半指的厚度，放进验钞机翻不过五秒。有张纸币验钞机验不过，被退回来，黄丽扯着嗓子争了两句，最后还是拿回来，仔仔细细放回腰包里。
四周到处都是急匆匆的人群和医护，医院真是个神奇的地方，这里好象没有坏人也没有好人，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可怜。
柳迟迟看向眼前的孙知晓，眼里全是疑惑，仿佛在问：日子这么难过，为什么要杀人？
那意思太明显，孙知晓难为情地红了脸，她低着头不过两秒，又象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撑着身体起来。
在孙知晓又一次跪下前，柳迟迟抓住了她收回的手：“别跪了。”
停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记得写欠条。”
孙知晓如蒙大赦似的点头：“应该的，我现在就写。”
这几个月柳迟迟只花关联母亲那张银行卡里的钱，用自己偷偷办的卡小心翼翼地攒了两万多块钱，她转了整数两万给孙知晓。
她们转院去中心医院，江小女意识还未清醒，孙知晓跟车。
柳迟迟坐在严韶海的车上，上车前柳迟迟看见座位上放着黑色的文档框，编号1106，不用多猜，这应该是江小女的文档。
柳迟迟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刚刚走出医院，风吹过时她觉得头疼欲裂，严韶海把暖风调到最大，她索性把整个头对着风口。
车刚激活，严韶海开口问她：“你看见她那个丈夫了吗？”
“孙强？”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警笛一响他就跑了。”
“他很关键。”
“因为打人吗？”
“不，是和林光的那个案子。”
正在调查中的案件律师有保密义务，严韶海看了一眼放在中控台上的文档框，只说一句：“他很关键，最重要的还是江小女，她有事情瞒我们。记得孙知晓今天说的话吗？”
孙知晓今天对警察说的信息量很大，但柳迟迟难免想起那句奇怪的，从孙强口中说出的——林哥那是个意外，你们那钱是定金，那才几个钱你们还往回要，下次下点药，肯定能成。
孙强一定和那场伤人案有关系，今天江小女和他的冲突，也一定与此相关。
“但没人开口。”
孙强失联，林光愤怒，江小女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