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禧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男人,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这还是那个在幽冥魔域说一不二,动辄要血洗三千里,连她那几位仙尊舅舅都评价为“极度危险”的幽冥魔子吗?
这演技,未免也太浮夸了。
辛禧轻笑一声,几乎是立刻就看穿了苏方这套卖惨说辞里,至少有八分是演的。
魔族向来强者为尊,信奉的是丛林法则。
他能在那样的血腥环境里杀出一条血路,坐稳魔子之位。
心性之坚韧狠厉,岂是三言两语能概括。
什么被母亲抛弃的童年阴影,或许有,但绝不至于让他脆弱至此。
说到底,不过是发现硬的不行,就换条赛道,来软的。
用眼泪和所谓的深情,编织一张名为爱的网,企图将她牢牢绑住。
真是好手段。
但,少女也不得不承认,他最后那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的软肋。
“你也要让他让他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吗?”
“就像我一样?”
辛禧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抚在小腹上的手下意识收紧。
那里的温暖,在提醒她两个新生命的存在。
她自己,就是那个一出生就没有父亲的孩子。
尽管母皇给了她世间的一切尊荣与权柄。
可午夜梦回,那种源于血脉深处的缺失感,不是没有过。
而且是任何天材地宝、无上功法都无法填补的。
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重复这种遗憾。
更何况
辛禧的目光重新落在苏方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俊脸上,思绪纷飞。
留下他,利远大于弊。
一个被抛弃的疯批魔子能做出什么事来,简直难以预料。
孩子是他唯一的软肋,与其让他怀恨在心,在暗处伺机报复。
不如将这根软肋攥在自己手心里,让他成为最锋利的刀。
最重要是这个男人,看似桀骜不驯,实则内里是一头极度缺爱、渴望认可的凶兽。
用强权压制,只会激起他更强的反抗,但若是用情感羁绊一个被拿捏住软肋的疯批,远比一个无所顾忌的疯批,要好用得多。
远远望去,她神情温和,一双眼眸波澜不兴,所有冷漠与算计情绪皆被完美隐藏起来。
面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心软,像是真的被他的眼泪打动。
“罢了。”
一声轻叹,带着几分像是认命,又像是宠溺的纵容。
辛禧伸出手,温热的指尖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力量。
轻轻拭去苏方脸颊上的泪珠,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了他。
“本就是本宫强求了你,又怎会真的弃你不顾。”
苏方猛地抬头,那双湿漉漉的血眸里,划过一抹浓重的情绪。
他赌对了!
作势张了张嘴,正要说些赌咒发誓的忠心话。
少女却竖起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不过,你须得记住。”
辛禧的语气依旧温柔,眸中神色却凛冽,漆黑的眼眸衬得面上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本宫的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更不留不听话的人。”
“苏方明白!”
苏方一把抓住辛禧那只手,珍而重之地放在脸颊边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被顺了毛的大型犬类,乖顺得不可思议。求书帮 追罪鑫蟑劫
“殿下不弃,苏方便是殿下最听话的刀,殿下剑指之处,苏方万死不辞!”
他心中却暗道:辛禧,你终究还是心软了!
只要能留下来,本座有的是办法让你这颗心,彻底为我融化,再也离不开我!
辛禧看着他这副忠犬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很好,听话就好。
她心念一动,一道神念已然传出。
“花妙。”
“奴婢在。”
殿外,花妙恭敬的声音立刻响起。
“传本宫旨意。”
辛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仪,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寝殿,也一字不漏地落入了苏方的耳中。
“册封幽冥魔子苏方为我大夏仙朝【镇魔帝夫】,位列第二,赐居【映月宫】,享仙尊份例。即刻生效,通传仙朝。”
镇魔帝夫?
位列第二?
苏方脸上神色一下子又沉了下来。
他妖治邪佞的眼眸中,眼底稍划过一抹不悦。
镇魔这两个字,何其刺耳!
这哪里是册封,分明就是给他套上了一个华丽的项圈!
还有那个第二,更是令人不快。
有第二,那便有第一!
第一是谁?
是那个叫叶孤城的冰块脸?!
凭什么!就凭他先入赘吗?
苏方的脑子彻底乱了,一股混杂着暴怒与嫉妒的情绪翻涌著。
然而,当他对上辛禧那双似笑非笑、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凤眸时,所有翻涌的情绪又瞬间被收归于心。
他猛然惊醒,她是在敲打他!
他立刻收敛所有不甘,重新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深深俯身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被他强行压下的颤抖。
“苏方谢殿下隆恩!”
罢了,第二就第二。
来日方长,只要能留下,他有的是机会。
把那个该死的第一,从那个位子上狠狠地拽下来!
辛禧满意地看着他识时务的反应,挥了挥手,示意他平身。
寝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而诡异。
一个计谋得逞,正盘算著如何将这头猛兽彻底驯化。
一个委曲求全,正琢磨著如何反客为主,后来居上。
然而,就在这片虚假的和谐即将蔓延开来时——
整个帝女宫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冰冷、锋锐、带着屠戮万物后归于死寂的恐怖剑意,如决堤的九天星河,瞬间横扫而至!
那剑意霸道无匹,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仿佛被冻结、被斩断!
空气中的尘埃瞬间凝为冰晶,簌簌落下。
寝殿内原本暧昧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墙壁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
苏方脸色剧变,这股剑意让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体内的魔气被这股剑意一激,本能地就要爆发护体。
辛禧却秀眉微蹙,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涌入,将他体内躁动的魔气安抚下去。
“别动。”
她抬眸,望向殿门。
只见殿门口,空间如水波般剧烈荡开,一道白衣身影从中踏出,悄然浮现。
来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却又带着一丝远行的风尘仆仆。
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著,面容俊美如九天神祇,气质冷冽如万载玄冰。
正是覆灭天机阁,刚刚归来的叶孤城。
他回来了。
他似乎是在归来的第一时间,便撕裂虚空,直奔帝女宫而来,那双冰冷淡薄的眼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的思念与风尘。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殿门,落在寝殿之内时。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死死锁在少女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
随即,那目光一寸寸地,移到了辛禧身旁的那个男人苏方身上。
那个男人,衣衫不整,领口大开,露出的大片精壮胸膛上,布满了暧昧到触目惊心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那个男人的手,还放肆地抓着辛禧的手腕!
而辛禧的手,正按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
叶孤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眸中凛然杀意翻涌。
他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但周身散发出的剑意却在疯狂攀升、质变。
殿内气氛在这一刻紧张到了极点。
苏方感受到了叶孤城那股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自己碎尸万段的凛冽杀意,血眸危险地一眯。
反正被抓包也不是一两次了。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缓缓站直了身体。
甚至故意朝辛禧身边又靠了半分,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回望过去。
一个,是冷冽淡漠、占有欲刻入骨髓的剑道仙尊。
一个,是乖张疯戾、唯恐天下不乱的幽冥魔子。
正宫,撞上了刚睡完的野男人。
一场足以颠覆仙朝的修罗场,于无声处,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