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帝辇上,气氛异常压抑。
辛禧静静地躺在由万年火玉髓铺就的锦榻上,可即便是这等神物,也无法驱散她身上半分寒意。
她一张脸白得像雪,嘴唇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如跗骨之蛆,从她体内不断溢出
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要将这具鲜活的躯体彻底变为冰雕。
“禧儿!”
女帝夏无双坐在她身边,这位杀伐果断、威压仙界的准仙帝,此刻凤眸中满是血丝,写满了焦急与无力。
她掌心按在辛禧的丹田之上,磅礴浩瀚的准帝之力如天河倒灌,一次次试图冲垮那股霸道至极的寒气,却如泥牛入海。
那寒气仿佛扎根于辛禧的生命本源,驱散一分,便立刻从血脉最深处再生出两分,生生不息,疯狂磨灭着她的生机。
“母皇”
辛禧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看着夏无双为自己耗费本源而略显苍白的脸,心中刀割般钝痛。
“别白费力气了这是我的命”
这是“绝嗣仙体”的诅咒,是刻在血脉里、连仙帝都束手无策的绝症。
【警告!宿主绝嗣体质全面爆发,生命本源严重受损!剩余寿命已强制缩减至两年!】
系统的冰冷提示音响起。
女人如此想到。
两年原以为找到叶孤城就有了希望。
没想到,体质的崩溃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叶孤城立在一旁,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眼眸死死盯着那个前一刻还在自己面前巧笑嫣然、得意洋洋的少女。
此刻却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到极致、即将凋零的花。
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在他眼前翩然而去。
一种陌生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从心脏蔓延开来。
他活了三百年,斩妖魔,灭仇敌,见惯生死,心硬如铁。
可看着辛禧这副模样,男人竟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面无表情的他,此时闭上了双目,只有发抖的指尖昭示着他不平静的心情。
他终于明白,这个看似嚣张跋扈、拥有一切的帝女,其实一直都在和死亡赛跑。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不择手段,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都怪我!”
二舅舅一拳砸在紫金车壁上,仙尊之力震得整个帝辇嗡嗡作响,他满脸自责。
“早知道就不该带禧儿去什么天骄宴,让她在宫里好好养著,何至于此!”
“不关你的事。”
大舅舅声音低沉,“这是她的命劫,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躲不掉的。”
“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吗?上穷碧落下黄泉,总该有一线生机吧!”
三舅舅看着昏睡过去的辛禧,急得团团转。
一时间,帝辇内,几位跺跺脚仙界都要抖三抖的仙尊大能,竟都束手无策。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叶孤城突然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在此刻却掷地有声。
“让我来。”
夏无双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凤眸死死锁定他,带着审视与帝王的威压。
叶孤城没有退缩,迎着她的目光,沉声道。
“我修的是剑道,剑意至刚至阳。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的剑,有守护之意。或许,可以替她镇压体内的寒气。”
夏无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神念在他身上一扫而过,立刻察觉到他体内那股剑元的与众不同。
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杀伐,而是多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如磐石般坚韧的守护之意。
她终于点了点头,缓缓让开了位置。
“若能救回禧儿,大夏仙朝,欠你一个人情。”
这已是一位准仙帝,能给出的最高承诺。
叶孤城深吸一口气,在辛禧的床榻边坐下。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坚定地握住了辛禧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入手一片刺骨的冰寒,好像握住的不是一只手。
而是一块从九幽冰河里捞出来的万载玄冰,一股阴寒之气甚至顺着他的手臂,试图侵入他的经脉。
他不敢迟疑,立刻运转体内剑元。
不再是过去那冰冷无情的剑意,而是刚刚领悟不久,带着一丝红尘守护之意的剑元。
一股纯粹而温和的阳刚之力,如初升的朝阳,顺着两人相握的手,小心翼翼地渡入辛禧体内。
果然有效!
那股温和的剑元,就像一道暖阳照进冰封的世界。
辛禧体内那股肆虐的、充满死寂意味的寒气。
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本能地退缩了几分。
夏无双和几位舅舅见状,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喜色。
叶孤城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输送著剑元,引导着它们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些寒气,一点点地将其消融、镇压。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修为的过程。
那寒气极为顽固,不断冲击着他的剑元壁垒。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叶孤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
但他握著辛禧的手,却始终纹丝不动。
昏沉中,辛禧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无尽的冰雪噩梦,灵魂都快要被冻结。
就在她即将放弃意识时,一抹无法形容的温暖,从远方传来,轻轻触碰着她。
那温暖好熟悉,像极了不久前,那个为她挡住一切的宽阔背影。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朝着那片温暖靠拢。
不知过了多久,辛禧身上的寒气终于渐渐平息,体温也恢复了一丝暖意,呼吸变得平稳下来。
她悠悠转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一睁眼,便看到叶孤城近在咫尺的脸。
他正专注地看着她。
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关切,有紧张,还有一丝怎么都藏不住的后怕。
而他的手,还紧紧地握著自己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充满了力量感,是那股将她从冰冷噩梦中拉回来的力量。
辛禧的心,又一次不争气地漏跳了半拍。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知道他为了救自己,肯定消耗巨大。
一种混杂着愧疚、心疼和一丝甜蜜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她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轻声说。
“我没事了,你快休息一下吧。”
可叶孤城却握得更紧了,那力道,生怕她会化作青烟消失一样。
辛禧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索性也就不再挣扎。
她凝视着他,忽然鬼使神差地,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自嘲的语气,虚弱地说道。
“叶孤城,你看,我是不是个麻烦?要是我这次真死了,你就解脱了。”
“不用再被我逼着生孩子,可以回去继续修你的无情道了,多好。”
话音刚落,叶孤城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不再是冰冷,而是一团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闭嘴。”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吓人。
辛禧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触怒了这尊大神。
只见叶孤城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道:
“我不许你死。”
这五个字,没有丝毫的温柔,反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霸道和怒气。
但听在辛禧耳中,却比世间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听,狠狠地撞在了她的心上。
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有些湿润了。
【叮!目标因宿主生命垂危而心神剧震,道心动摇,产生强烈到极致的保护欲!!
【叮!恭喜宿主,目标已彻底沦陷!】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此刻也仿佛带上了一丝温度。
辛禧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怒气,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的男人,忽然觉得,或许,完成任务和谈一场真正的恋爱,也并不冲突。
帝辇外,云海翻腾。
帝辇内,一种名为“情”的东西,正在两个原本不可能的人之间,疯狂滋生。
而这一切的代价,无人看见——在叶孤城的紫府深处,那颗他修炼了三百载、坚如磐石、光华璀璨的无情道果之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正悄然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