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你在发什么愣呢。”
戏谑的声音象附骨之疽,死死地贴在凯恩的耳膜上。
凯恩顾不得回应,只是拼命拨开挡在身前的竹枝。翠绿的影象在眼前飞速后退,锋利的竹叶如小刀般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刺痛。
“还不够,还不够。你要是只有这点程度,就赶紧滚回老家找你爷爷吧。”
那声音近在咫尺。斯坦就象一道灰色的幽灵,无论凯恩如何压榨肌肉的每一分力量,斯坦始终气定神闲地黏在他身后五米左右的距离。他根本不是在奔跑,而是在这密集的竹丛间……优雅地漫步。
“这狗皮膏药……!”
凯恩咬紧牙齿,身体猛地一横,借着冲力将一根老竹拦腰踢断。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碎裂的竹节带着尖锐的断口扫向后方。
趁着斯坦防御的间隙,凯恩身形一矮,像钻入洞穴的野兔一般,一溜烟没入了密密麻麻的嫩绿深处。
肺部像火烧一样灼痛,凯恩靠在一根竹子上剧烈喘息,侧耳倾听着身后的动静。直到那股压迫感似乎稍稍远去,他才如释重负地自言自语道:
“成功……甩掉了吗?”
“你说,甩掉了什么?”
就在这低语落下的瞬间,斯坦那巨大的身影宛如崩塌的山岳,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浮现,屏蔽了残存的日光。
还没等凯恩做出任何反应,一只熊掌般的大手便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撞击,凯恩被狠狠地按在了粗壮的毛竹上。坚硬的竹节精准地撞击在他的脊椎,那一瞬间,仿佛全身上下的骨架都要散架了,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抽空,视野阵阵发黑。
凯恩试图挣扎,但斯坦直接用膝盖抵住了他的腹部,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竹干上,动弹不得。
周围的翠绿开始剧烈晃动、模糊,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眼前这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凯恩,今天就到这里吧。”
斯坦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随后,斯坦收回右手,五指捏合成沉重的铁拳。
——腹击!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过后,凯恩的腹部遭受了重锤般的重创。他猛地弓起脊背,吐出了带着血沫的口水,意识在剧痛中迅速涣散。
整个人昏死过去。
又是熟悉的天花板。
“凯恩,你怎么又弄得一身伤……”
少女轻声抱怨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她纤细的手指捏着洁白的绷带,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象是唯恐惊扰了什么易碎的艺术品,又好象在小心翼翼地拼凑一块细碎的玉石。
“上次的入学测试也是这样,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虽然嘴上在数落,但她为伤口止血的动作却比谁都要稳。
凯恩微微抬头,看着少女专注的神情。药水的清凉感和她指尖微弱的体温交织在一起,让刚才在竹林里那种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在一片草药的香气中松弛了下来。
“姐姐,我来看你了!”
随着推门声,原本那个阴沉沉的黑发少年在抬头的一瞬间,脸上的阴郁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璨烂得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笑容。
“阿杰,你来了啊。”
少女并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应了一句,手中的绷带依旧稳稳地绕过凯恩的伤口。
阿杰脸上的笑容在看清屋内状况的刹那瞬间僵住了。他盯着姐姐那双温柔得不象话的手,正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个家伙的皮肤。
那一幕,瞬间点燃了他脑海中关于入学测试时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你小子……”
阿杰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那副阳光少年的皮囊下,翻涌而出的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病床前,狠狠地瞪着凯恩。
“你丫怎么每天都来!?”
他双手攥成拳头,清秀的脸庞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那股火药味瞬间冲散了屋内原本静谧的草药香气。
“阿杰啊,哈哈……你来了啊。”
凯恩忍着腹部的隐痛,勉强挤出一个友善的微笑,试图打破这尴尬的坚冰。
然而,阿杰连眼角的馀光都没有分给他,仿佛坐在那里的凯恩只是一块透明的空气,或者一具迟早会消失的尸体。
“姐姐,”阿杰盯着少女的侧脸,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而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我们走吧,一起从白鸦庭院逃出去……就现在。”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少女修长的手指没有任何颤斗,她依旧保持着那种如拼凑玉石般的小心翼翼,一圈、又一圈地绕过凯恩的伤口。绷带擦过衣料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给出任何答复,唯有那双不知疲倦的手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阿杰眼中的光芒在沉默中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死灰。他恶狠狠地剜了凯恩一眼,然后自嘲般地勾了一下嘴角,将那双眼睛隐藏在散乱的刘海阴影之下,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隐入了门外的黑暗中,只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阿卡……阿卡?”
凯恩试探性地唤着她的名字,但少女似乎陷入了某种恍惚之中。她那双原本灵巧的手此刻彻底失去了准星,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缠绕的动作。
直到凯恩感觉到视野被白茫茫的布料层层屏蔽,整颗头都被包得象个臃肿的粽子时,他才无奈地握住了少女冰凉的手腕。
“阿卡,阿卡。”
少女如梦初醒般颤动了一下睫毛,目光终于在凯恩鼻尖上方的缝隙中对焦。
“你想不想……去永恒镇逛一逛?”
这个地名象是一道禁忌的咒语,让少女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她自出生起就从未离开过这片名为“白鸦庭院”的牢笼。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是充满未知的恐惧,也是被剥夺的奢望。
“凯恩,我……”
拒绝的话语几乎本能地到了唇边,她的眼中闪铄着挣扎与怯弱。
“没事的。”凯恩察觉到了她的动摇,声音温柔得象是一阵拂过竹林的晚风,“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简单地,去看一眼那个世界而已。”
少女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抓着那截还没剪断的绷带。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但那份尘封已久的、卑微而又热烈的情感,却仿佛顺着那道洁白的绷带化作了微弱的电波,穿透了伤痛,真切地传导进了凯恩的心里。
不知何时,窗外的云层已经散去。通过医务室狭窄的高窗,璀灿的银河正静静流淌。
今晚的星空也很漂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