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昏蒙的白光的照射下,十来个僵硬的塑料模特,悄无声息地杵在扶梯前的空地上。
它们背对着扶梯口,象一堵沉默的人墙似的堵在韩奇面前。
身上的衣物杂乱纷呈,跨越季节与性别,甚至还有一个被女模特牵着的童装模特——它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服装,同样背对扶梯,脑袋却被人硬生生拧了一百八十度,一双没有瞳孔的空洞眼框,直勾勾盯着韩奇。
‘什么情况啊这是?’
片刻的功夫,保安已经没有了动静。
而他最后的脚步声是在左侧另一条走廊上,不知道躲在某个犄角旮旯里了。
韩奇低头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三十七。
他没有再上前,就在扶梯上站着。
佟老师口中的午夜十二点不一定是准确的时间,也许眼前的一幕就是他让自己来看的东西——但如果不是,十一点半已经这样了,十二点又会发生什么?
‘这些模特是被保安搬来的,还是自己走过来的?’
‘该不会是十二点一到,模特就会活过来吧?!’
韩奇靠在扶梯上,书包挪到胸口,拿了瓶矿泉水喝。
“吨吨吨吨吨——”
清凉甘甜的液体划过喉咙,驱散了奔跑带来的燥热。
韩奇朝着保安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哥们,你应该结婚了吧?家里还有其他人嘛?母亲身体怎么样啊,小孩子上学压力挺大的吧?”
“我在警察那有点关系,不管你干了什么,都可以帮你说两句好话!其实我也能理解你,人在江湖混,不就是图个好日子?走错路不怕,只要悔过自新,还是有改正的机会,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前面骂了人家一路,效果不好。
此时进入对峙的局面,韩奇想交个心试试。
他倒是不认为这样的话术能打动对方,可有枣没枣打三竿呗,现在没有用,一会逮住保安或许就有用了。
先铺垫一下。
保安好象死了一样没有动静。
韩奇打着手电,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同时侧耳倾听。
黑暗中,五楼的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凝滞的空气不再流动,连灰尘飘落的声音都没有,但这种死寂并非安宁,想到即将来到的午夜十二点,想到不知躲在哪里的保安,这种死寂反而象是蓄势待发前的摒息。
没过几分钟,韩奇有些顶不住了。
他不害怕吵闹的环境,也不害怕会动的东西,可眼前这一个个悚然伫立在黑暗中模特实在让他心里发毛。
明明看不到人。
却感觉哪里都是人。
“哥们,你要不出来,我可就走了啊,我报警去了,让警察过来找你聊吧!”
说完,韩奇转身就走。
直奔四楼两间能观察到扶梯情况的女装店,用工具捅开了门锁。
约莫五分钟过后,一位身材高大的‘女性’,鬼鬼祟祟地溜回了五楼。
‘她’穿了件不知道哪弄来的,不合时令的长款女士风衣,没系扣子,下摆勉强盖过膝盖,头上扣着顶宽檐女帽,帽檐压得很低,鼻梁上挂着副女士蛤蟆镜,脖子里还缠了条羊绒围巾,遮盖口鼻。
不过‘她’后背鼓囊囊的,显然是背着个书包。
借着黑暗,韩奇悄悄溜进了模特当中。
选了个偏后又靠墙,不会被人第一眼看到的位置站着。
刚才站在扶梯上,四周被浓稠的黑暗笼罩,唯有身边一小片范围,被手电冷白色的光晕包裹着。
韩奇感觉自己象是个被扔在舞台上的追光中的小丑。
台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可此时融入到黑暗当中,他心里踏实多了,肆无忌惮地从蛤蟆镜与帽檐的缝隙中观察四周,不过黑漆漆的也看不到什么,只感觉身边都是比黑暗更加漆黑的人影。
‘这场面,感觉跟准备上朝似的!’
原本打算过来看一眼就报警,可既然老头和保安是一伙的,那就不用着急了。
老头带着饭盒在小巷里假摔,保安看见饭盒就问他是不是来送饭。
韩奇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先察觉老头的异常,老头肯定会拜托他来给在西门当保安的儿子送饭,从而掉进他们的圈套。
也不知道这对父子用这种方式骗了多少人。
更不知道那些人最后是怎样的下场。
但这种低级的骗局能骗到什么人?
只有那些心地善良的好心人。
‘一对畜生!等我逮住你的!非把你搞得比楚添寿还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保安也没有任何动静,不知在蕴酿什么。
韩奇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感觉自己找到了跟脏东西相处的方式。
不知道过了多久,五楼墙壁的几个应急灯突然‘滋滋’闪了两下,蒙蒙的白光照了出来,并不强烈,只是勉强照亮五楼商铺的大致轮廓。
随即,又是一声急促的摩擦,从黑暗深处响起。
“哗啦——”
声音从左边的那条走廊上载来,听起来好象是卷帘门的声音。
五楼安装了卷帘门的商铺有不少。
但奶茶店和照相馆都没有安装。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那间发生过命案的音象店开门了。
保安最后的声音就是从左边走廊传来,韩奇斜着站立,一直盯着那条走廊的动静。
此时,见其他模特没有反应,他稍稍扭了扭头。
只见远处的天花板上,印着两片微弱的光亮,似乎是两间店铺的灯亮了。
韩奇想到了佟老师留下的那张照片。
一条漆黑的走廊,三间亮灯的店铺。
‘已经半夜十二点了嘛?’
意识到大的要来了,韩奇的心跳微微加速,脑袋里却不合时宜的浮现古怪的念头,感觉这帮脏东西的时间观念,比前世那帮狗同事们强太多了。
门都没出,就敢说自己再过个红绿灯就到了。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要搞什么猫腻!’
韩奇一动不动的站着,摒息静气的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没有丝毫变化。
他耐心等待,在心里书着数。
‘二百三十八二百三十九二百四十呵呵,耗着呗,我今年才二十,看谁熬得过谁。’
‘五百七十一五百七十二五百七十三呵呵,优秀的猎手,必须有足够的耐心,站到天亮又何妨?’
‘一千零八十一一千零八十二我熬不过脏东西,还熬不过你个臭保安嘛?!’
‘一千五百三十’
‘一千六百七十一滚尼玛蛋吧!’
韩奇一把摘掉脑袋上的帽子,按亮手电。
再掏出手机一看,已经十二点二十五了。
模特们没有象想象中那样活过来,应该是韩奇猜错了,继续站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还是先检查一下亮灯的店铺,再尝试找到保安的下落。
他把偷来的帽子,墨镜,围巾,风衣脱下来,挂在旁边的模特身上,一会还给那间女装店。
手绕到背后,摸了摸小护士的圆脸蛋。
然后把食指塞进小护士小小的手掌里,仔细感受。
“护士小姐,我要进去了!”
小护士没有给出任何示警。
韩奇深吸口气,贴着墙避开身边的模特,朝左侧的走廊走去。
果然跟佟老师照片里的情况差不多。
漆黑的走廊上,两间亮灯的店铺,奶茶店和照相馆。
韩奇很谨慎的走着,每经过一间铺面,都要检查门上的锁是否打开,还要用手电照进去,看看里面是否藏人。
而奶茶店只租了一间商铺的一半,另一半是卖丝袜和内衣的蜜语。
此时,屋顶的灯光亮起,狭小的铺面被一种正常、甚至显得温馨的白色灯光照得纤毫毕现。
还没靠近,先听到奶茶设备工作时的嗡嗡声。
韩奇一路歪着头走来,最先看到的。
就是一个穿着红白条纹服饰,戴着红色鸭舌帽的女装模特。
它以一个极其标准,宛如培训手册般的侍应生姿势,静静地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搭着台面,脸上光滑无比,在灯光的阴影下,给人一种它正“注视”着门口的错觉。
韩奇盯着模特看了几秒,感觉有些熟悉。
店里的环境一目了然,没有藏人的地方,韩奇扫了眼柜台后面,也没发现藏人。
于是缓缓上前,手电握在手中。
伸出双手,解开了模特上衣的几个纽扣。
他拉开女模特的衣领,又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看去。
红白条纹的店员服里面,是一件金黄色的蕾丝内衣。
玛丽小姐?
穿上衣服差点没认出来!
韩奇抬起头,用一种看老朋友的目光打量着柜台后的模特。
玛丽小姐是昨天在静态展示区中的二十多个模特里最特殊的那个。
其他模特的表面都很暗沉,细微处还有不少磕碰。
惟独玛丽小姐,外表光滑如新,颜色也透着跟人类肌肤相近的粉嫩,而且不象是刚出厂的新模特,因为它的四肢有明显的色差,好象是几个模特最好的部位拼装起来的。
此时又看到它穿上店员服,站在奶茶店里。
韩奇觉得如果西门的模特中真的存在脏东西,玛丽小姐必居其中。
‘十二点一到,店铺果然开门了,但外面的那些模特没有动静——如果确实有人被那对父子骗到五楼,能做的事,只有跟那三间开门的店铺产生关系了!’
‘可这不是何芹母子生前光顾过的店铺嘛?难道她真的是‘母亲’?谁光顾了奶茶店和照相馆,就会变成她的儿子?可楚添寿不是通过镜子’
‘说好了不拿他当参照物的呢!’
夜晚的奶茶店只卖两种口味:菠萝果茶,丝袜奶茶。
看起来就好象是小孩子和成年女性会喝的那种。
韩奇不想当儿子,于是选了后者。
“玛丽小姐,还认识我嘛?昨天在展示区盯着你看的那个,呵呵,这是晚上还出来干个兼职?给我来杯丝袜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