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雨下了三天。
城市在窒息。黑色的雪落在行人肩头,唤醒他们心底最深处、早已遗忘的悲伤、愤怒、不甘与绝望。
广场上有人为踩掉的鞋跟嚎啕大哭,办公楼里精英对着报表突然崩溃:“我受够了!”
十年、数十年,被谢墨收集、压制、最终在“门扉”崩塌时轰然释放的海量情绪灰烬,正化为黑色的雪,落回每个人的肩头。
回春堂成了孤岛。
庞海盯着卦盘,指针在“惊”“伤”“死”间狂跳。“浊气自西北来,源头还在城西厂区。”
陆沉舟装好最后一管“安魂烟”。动作精准,没有多馀表情。手背暗斑已愈合,光滑如冷铁。
“老枪,嗅高危区。”
老枪冲入雨幕,很快对城南老小区狂吠——那里灰烬浓度超标三倍。
“庞春,针灸组去那里。庞海,用红线布‘捆煞阵’。林晚,联系疾控发公告:‘异常粉尘过敏,建议居家’。”
“陆燃,”他看向脸色苍白的弟弟,“你能吸收零星灰烬?”
陆燃点头,声音发哑:“一点。多了会‘过载’。”
“跟着我,做移动净化点。”
分工在五分钟内完成。没有争论,没有质疑。溶炉崩塌前的生死与共,铸就了战地默契。
陆沉舟拉开门。
黑色的雪,瞬间涌了进来。
灰烬雨中的城市,是陆沉舟从未见过的景象。
街道空了七成,黑色的雪在潮湿地面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噗叽”轻响。空气里混杂着焦糊、甜腻防腐剂、灰尘土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无数人低声啜泣的潮湿咸涩。
陆沉舟走在雪幕中。灰烬落在他肩头,却在离皮肤几毫米时被无形热力场蒸发,发出“嗤”的轻响。他象一把烧红的刀切进凝固的黄油。
城南老纺织宿舍区。哭喊声、争吵声、摔砸东西的声音从筒子楼里传来。庞春已在楼下支起雨棚,庞海的红线在几栋楼间拉出简陋屏障,几个狂躁的人在触及红线时身体僵直退缩。
陆沉舟的目光扫过现场,在一个哭到抽搐的妇女和几个眼神狂乱的男人身上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他径直走向浓度最高的点——小区废弃的儿童沙坑。那里的灰烬浓得几乎形成黑色雾漩。
他点燃“安魂烟”。淡金色烟索如灵蛇窜出,逆着黑雪,精准刺入黑色雾漩!
“滋——啦啦——”
剧烈反应。金色烟索与黑色雾漩碰撞,爆开大团灰白气雾。黑色雾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效率高得惊人。
也冰冷得惊人。
陆沉舟站在那里控制烟索,目光平静如观察化学实验。对周围的痛苦呻吟、对老人用头撞墙的混乱、对庞春焦急的喊声……无动于衷。
“陆沉舟!”庞春冲到他身边,指着旁边那栋哭喊最激烈的楼,“三楼!东头那户!一家五口,三个在砸东西,两个在哭!你的烟能复盖到!”
陆沉舟目光未移。
“优先级是内核污染源。”。。”
“可他们在砸东西!在哭!就在你眼皮底下!”
陆沉舟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平静得象两口结冰的深井。
“我分不清。”他说,语气像陈述客观事实。
庞春愣住。
“我分不清他们砸东西,是因为灰烬诱发的狂躁,还是长期积压的矛盾被引爆。”
“我分不清他们哭,是因为情绪过载的痛苦,还是因为……别的。比如,真的活得很累。”
他转回头,继续操控烟索。
庞春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影。看着他挺直却透着非人僵硬的脊背,看着他稳定到可怕的手指,最后,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背那块光滑、冰冷、不再传递任何情绪波动的暗斑上。
“你……”她声音在抖,“陆沉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象什么?”
陆沉舟没回答。
“你现在是块会走路的净化器。”庞春一字一顿,“只计算效率,只评估风险,只执行指令。你看不到他们在疼。”
陆沉舟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烟索微晃,立刻稳住。
沙坑里最后一点黑色雾漩,“噗”地消散。
周围雨棚下,好几个人的哭喊声明显减弱。
庞春说的“效率”,验证了。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轻松,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丝近乎悲泯的愤怒。
她转身走向下一个病人,施针的手不受控制地微颤——连续高强度行针,腕力正在透支。但她咬紧牙关,将又一枚银针,稳稳刺入一个少女的“内关穴”。
最后一个点是城西纺织厂废墟,灰烬雨源头。
黑色雪不再飘落,而是如同有生命般从地面裂缝喷涌,形成扭动的黑色烟柱。废墟中央是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底部一块脸盆大小、流转混乱色彩的结晶碎片正一下下搏动——编号50,谢墨最后的“凝滞结晶”残留。
陆沉舟点燃最后一管、最粗的“安魂烟”,用匕首在掌心划了道口子。滚烫的血浸透香卷,点燃后的烟雾是刺眼的炽金色。
碎片搏动加剧,黑色烟柱疯狂扭动阻挡。炽金龙与黑烟柱碰撞撕咬,炸开漫天灰白气浪。
僵持五分钟。
炽金龙撕开防御,龙首狠狠撞在碎片表面!
“咔嚓——!!!”
50碎片炸开无数裂痕,内部色彩疯狂闪铄后骤然熄灭,裂成十几块残渣。
空中黑色烟柱同时一滞,轰然崩塌消散。
黑色的雪,停了。
惨白的冬日天光,重新吝啬地洒了下来。
一小时后。城市像经历高烧,筋疲力尽瘫在渐渐清明的天光下。街道上积着厚厚的黑色灰烬,像给整座城市盖了床肮脏的裹尸布。
回春堂门坎上,陆沉舟坐着。他低着头,用一块布缓慢擦拭右手手背。那里很干净,但他擦了很久,很用力。
庞春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隔了半人距离。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半块还温着的卤鸡肝。
“吃。”她把油纸包推过去,声音很平。
陆沉舟擦拭的动作停了。他看着那半块肉,看了很久。
“假的泪,真的肉。”庞春看着远处被清理的街道,低声说,“能让你记起点……别的。”
陆沉舟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他伸出手,捏起卤鸡肝,很小口地咬了一下。
咀嚼。很慢。
他望着劫后馀生的城市,什么也没说。
屋檐下,最后一粒灰烬粘在老枪湿漉漉的鼻尖上。老枪打个喷嚏,晃掉灰烬,走到陆沉舟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趴下,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象在说:雨停了。累了。歇会儿。
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属于凝滞场的馀味,还顽固地残留着。
而陆沉舟手心里,那半块卤鸡肝残留的、油腻的、鲜活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温度,正通过冰冷的指尖,极其微弱地、一点点地,试图渗进他仿佛已经冻结的血液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没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