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回春堂。
庞海的预警阵已在五分钟前尽数熄灭,朱砂焦黑,红线寸断。空气沉重粘稠,带着金属预热般的腥甜。
陆沉舟站在诊所中央,脚下是第三块地砖。手背暗斑灼烫到近乎燃烧,搏动与地底传来的庞大韵律完全同步。
所有人,都在等待。
咔。咔咔——
地面龟裂声炸响!以地砖为中心,放射状裂缝瞬间蔓延!裂缝边缘燃烧着暗红灰烬光焰,木质地板无声碳化、塌陷!
裂缝勾连,形成一个直径三米、边缘燃烧的门形入口。
炽热气浪混着甜腻刺鼻的“情绪燃料”味喷涌而出。
门,开了。
入口边缘光焰猛涨!
十二道身影悄无声息跃出,深灰战斗服,全复盖头盔——净化小队,满编。
他们落地即散,占据所有出口,沉默举枪。蜂嵌套枪口晶体数组散发不祥波动。
入口中央光焰向上卷起,形成人形轮廓。
火焰褪去。
谢墨站在那里。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嘴角噙笑。他手中托着透明立方体,里面悬浮着一颗灰白搏动的结晶——秦阳剩馀的绝望样本。
“欢迎。”谢墨微笑,拇指轻按立方体表面。
立方体内结晶骤然光芒大盛!
“呃啊——!!!”
陆燃发出一声短促痛吼,整个人猛地弓身!右手抱头,左手抓向后颈伤口——残存的、与秦阳样本同源的灰烬根基,被强行激活操控了!
陆燃眼睛蒙上灰白雾霭。他缓缓直身,动作僵硬机械,转向陆沉舟。脸上无表情,眼神空洞,只有被强行驱动的冰冷杀意。
谢墨的声音通过立方体放大,带着残忍愉悦:
“执行。”
陆燃动了。
快如鬼魅!右手五指成爪,带着残存灰烬之力,狠厉抓向陆沉舟咽喉!
陆沉舟侧身避过,爪风擦颈,留下火辣血痕。
“陆燃!”庞春尖叫。
陆燃毫无反应。腿如钢鞭扫向下盘!攻势狠辣却带一丝僵直,像提线木偶挣断无形的线。
陆沉舟格挡,后退,只守不攻。每一次碰撞,他都能感到陆燃招式下那被强行驱动的混乱痛苦。看到陆燃空洞眼底,有极其微弱的挣扎光点在闪。
陆燃一记重拳轰在陆沉舟交叉格挡的手臂上,“咔嚓”轻响——臂骨可能裂了。陆沉舟闷哼撞在药柜上,瓶罐碎裂。
陆燃紧随而至,右手猛地扼住陆沉舟脖颈,将他死死按在柜上!五指收紧。
窒息感涌上。
陆沉舟看着近在咫尺的、弟弟那双灰白空洞的眼。看到陆燃嘴唇在极其轻微地颤斗,看到一滴混着血的泪,从陆燃眼角滑落,滴在他手背上。
是陆燃在哭。在求救。
“就是……现在!”
陆沉舟嘶哑挤出字。一直藏在左手的分烬刃骤然亮起暗红血光!他手腕一翻,刃锋不是刺向陆燃,而是精准地、狠狠地划向自己右臂——那只正被扼住脖颈、臂骨可能已裂的手臂!
滋啦——!
分烬刃割开的不是血肉,是连接在陆燃操控能量与秦阳样本之间的无形灰烬链接丝线!刃锋过处,无数灰白能量丝线崩断消散!
“呃——!”陆燃浑身触电般剧震,扼颈的手力道一松。
灰白雾霭从他眼中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巨大痛苦和茫然。他跟跄后退,看着自己染血的手,看着陆沉舟脖颈的指痕和手臂涌血的伤口。
“哥……我……”声音破碎。
“阵!”陆沉舟咳着血嘶声下令,目光死死盯着谢墨手中的立方体。
“镇魂-地听,合!”庞海与庞春同时怒吼!
庞海将最后一把浸透卤汁和自身精血的朱砂泼洒四角!庞春双手齐出,十三根最长银针带着“分烬刃”的同频震颤,精准射入地面裂缝十三个关键节点!
银针入地,朱砂呼应。混杂着草药苦香、卤味油腻、银针清冷的复杂能量场轰然升起,如倒扣巨钟将整个诊所死死罩住!
溶炉传来的轰鸣和炽热气流骤然减弱。
谢墨脸上的微笑终于消失。他低头看向手中立方体——结晶的搏动受到明显压制干扰。
“地听,开!”庞海七窍渗血,双手死死按阵眼。
“镇魂,固!”庞春脸色惨白如纸,施针双手剧烈颤斗——这是透支“穴位记忆全忘”代价的前兆。但她咬牙挺着。
以诊所为中心,奇特的灰烬感知波动瞬间扩散,复盖全城,死死锁定“门扉”能量频率。
就在这时——
“嗷——!”
老枪如黑色闪电从角落暴起,无视净化小队枪口,直扑谢墨身后“门”形入口!
谢墨下意识侧身闪避。
老枪凌空扭身,一口叼住入口边缘一块因能量场干扰而松动剥落的“门扉碎片”——那碎片型状与秦阳心脏结晶体相似!
它叼着碎片转身就跑,将碎片“啪”地甩到陆沉舟脚边。
碎片落地的瞬间——
“门”形入口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空洞的叹息。
一个极其淡薄、半透明的灰烬光影虚影从入口深处缓缓“浮”上。
是秦阳。更年轻,穿着警服,脸上带着熟悉的傻气笑容。他看向陆沉舟,嘴唇微动,口型清淅:
“哥……”
“毁了它……”
虚影指向入口深处,然后如风中残烛缓缓消散。
谢墨脸色终于变了。“拦住他们!”
净化小队同时开火!无数暗红能量束射向众人!
“陆燃!”陆沉舟厉喝,弯腰捡起脚边“门扉碎片”,看也不看,将碎片狠狠按向自己手背灼烫的门形暗斑!
碎片触及暗斑的刹那——
嗡——!!!
天崩地裂般的共鸣!
陆沉舟手背暗斑光芒炸裂!无数清淅裂纹从暗斑边缘蔓延,瞬间爬满整条右臂!仿佛那扇“门”在他体内被强行撑开到极限!脚下“门”形入口也剧烈震动扩张,内部传来山呼海啸般的能量奔流声!
门扉,进入最终激活倒计时!
陆燃瞳孔骤缩。他看着陆沉舟濒临崩溃的手臂,看着扩张的入口,看着谢墨手中还在试图干扰的立方体。
他猛地闭眼,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所有残存灰烬根基——逆向共鸣,强行仿真吸引谢墨手中立方体的运作频率!
“你……!”谢墨察觉不对,想切断联系,但晚了。
陆燃的灰烬波动短暂粗暴地“黑”进了立方体操控链路!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了!
立方体内灰白结晶光芒紊乱,释放出的操控波动反向冲击谢墨自身!
谢墨身体一晃,脸上第一次露出痛苦震惊。手中立方体“啪”地出现裂痕!
“就是现在!”陆燃嘶吼,七窍渗血,支付强行干扰的巨大代价。他看向陆沉舟,目光交汇。
陆沉舟点头。
他举起右手,手中紧握的,不再是“门扉碎片”,而是与碎片产生剧烈共鸣、光芒吞吐不定的——分烬刃。
陆燃也抬起手,不是去拿刃,而是将手掌重重按在陆沉舟握着分烬刃的手背上。
两兄弟的手第一次在战斗中紧紧交叠。
双生灰烬,同源共振。
分烬刃上的光芒从暗红骤然转化为纯粹炽烈的炽白!
“开——!”
两人齐声暴喝,用尽全力将炽白的分烬刃如标枪般朝着光芒暴涨的“门”形入口狠狠掷出!
咻——!
分烬刃化作璀灿炽白流星,拖拽着双生灰烬交织的螺旋尾迹,精准贯入“门”扉正中心!
轰隆隆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和光芒爆炸!
整个诊所剧烈震动!“门”形入口疯狂扭曲膨胀,内部传来玻璃碎裂般的脆响和亿万生灵痛哭嘶嚎般的尖啸!
然后——
“门”碎了。
不是关闭,是崩塌。
无数彩色、灰白、暗红的情绪灰烬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从崩塌的入口处冲天而起,又在空中纷纷扬扬洒落。
灰烬之雨。
下了整整三分钟。
诊所一片狼借。谢墨站在废墟中,西装沾满灰尘灰烬,金丝眼镜碎了一片。他死死盯着崩塌的入口,又看看不远处相互搀扶站立的陆沉舟和陆燃,脸上表情彻底失去从容,只剩下冰冷狰狞的怒意。
但他没有恋战。
入口崩塌,溶炉内核受损。他深深看了兄弟俩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骨髓。然后毫不尤豫转身,融入尚未散尽的灰烬雨和阴影中消失。
净化小队迅速撤离。
雨停了。
尘埃落定。
陆沉舟站在原地,右臂裂纹光芒迅速暗淡收敛,最终全部缩回手背。那扇清淅的门形烙印,此刻边缘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愈合。
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虚弱感,伴随着某种一直压在心底、此刻终于释放的细微恐惧,缓缓蔓延全身。
支付代价:最后的恐惧。
他晃了晃,被陆燃一把扶住。
陆燃的手也在抖,脸色比鬼还白,但扶得很稳。
兄弟俩相顾无言。
许久,陆沉舟缓缓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右手手背。
皮肤光滑。门形烙印还在,但那些曾因陆燃“复刻”和“门扉”共鸣而产生的不稳定裂纹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最初那块暗斑,颜色似乎也淡了些许。
他沉默着从陆燃手中轻轻抽回手臂,走到一旁火盆边——里面还有前几日烧布条的馀烬。
他背对众人,声音很低很平:
“以后……”
“你的代价,我帮你记着。”
陆燃身体猛地一颤。
他站在那里,看着哥哥挺直却透着疲惫的背影,看着地上尚未清理的灰烬,看着一片狼借却终于暂时安全的“家”。
他低下头,嘴唇抿得很紧。
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却坚定地说:
“哥……”
“这次,换我护着你。”
寂静中,庞海清理废墟时踢到一个从谢墨消失处落下的黑色皮质笔记本。笔记本摊开着,里面是精密手绘图表和实验记录。
扉页标题触目惊心:
《“双生子”灰烬样本定向培养与“门扉”适配计划(第7版)》
下面列着几个新的、被圈出的地名和潜在“样本”代号。
而在诊所门外无人注意的角落,那片从盲眼婆婆处得来、一直藏在陆燃怀中的白骨短笛正在微微发烫。笛身内部仿佛有极其遥远古老的回响在轻轻颤动。
灰烬雨停了。
但新的风暴已在远方蕴酿。
倒计时,或许从未真正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