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结晶的暗绿薄膜裂开第一道纹。
“四分半。”谢墨的声音带着愉悦的残忍。
陆沉舟盯着裂缝,手背暗斑传来同步的撕裂感。他扶起虚脱的陆燃,另一手按向短刀。
“坎为水,陷也,利西南。”
庞海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已盘坐在地,面前摊着沾满血污的旧卦盘,三枚铜钱在掌心飞旋。
“馀烬盘息卦——以现场灰烬残息为引,推敌动向!”庞海闭眼,铜钱啪地按在“坎”位,“谢墨本体不在此!他在操控端!找到它,打断链接,结晶可解!”
铜钱剧颤。卦盘上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沿卦纹蠕动,汇聚向“坎”中之“坤”。
庞海猛地睁眼,眼中血丝密布——强行催卦的代价。
“险陷之中,有承载之物。”他手指死死指向卦盘西侧,“城西。废弃纺织厂。地下!”
砰!
暗绿薄膜彻底崩碎!彩色结晶光芒暴涨!
“走!”陆沉舟厉喝,半拖半架起陆燃,冲向通风渠道。
众人鱼贯钻入。
身后传来谢墨带笑的声音:
“跑吧。钥匙在我手里,你们总会回来的。”
以及——
结晶过载的、撕裂耳膜的高频嗡鸣。
黑暗。陈年铁锈与灰尘的气味。通风管狭窄,只能匍匐。
陆燃几乎完全倚靠陆沉舟拖拽,意识昏沉。分烬刃的后遗症仍在肆虐,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骨髓深处的抽痛。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光亮。
废弃纺织厂后墙的排风口。铁栅早已锈蚀。
众人狼狈滚出,跌坐在荒草中。夜风冰冷。
安全了。暂时。
陆沉舟将陆燃小心放靠在断墙边。陆燃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右手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但他眼睛睁着,看着夜空,眼神空茫却不再涣散。
庞海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手里死死攥着卦盘。林晚持枪警戒。庞春跪在陆燃旁边检查伤口,眉头紧锁。
“灰烬链接断了,”她低声对陆沉舟说,“但他被‘种植’的烬痕根基还在,像被剪断枝条的树,需要时间适应。分烬刃的伤带‘烬蚀’,普通药没用。”
她从药箱取出黑瓷罐,挖出暗绿色药膏,敷在陆燃手背伤口上。
药膏接触瞬间,陆燃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紧咬,没哼出声。
“疼就喊。”庞春动作没停。
陆燃摇头,冷汗滑落。他目光移向陆沉舟,动了动嘴唇,口型是:
“没事。”
陆沉舟看着他,没说话。脱下自己沾满血污的外套,叠了叠,垫在陆燃脑后。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陆燃身体微微一僵,随后缓缓放松,靠在那还带着体温的外套上,闭上了眼。
三天后,回春堂。
晨光从修补好的窗户透进来。空气里有艾草味、药膏苦味,和一丝卤煮的油腻香气。
陆燃坐在窗边旧藤椅上,右手缠着干净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有了焦点。他穿着陆沉舟的旧衬衫,略显宽大。
庞海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碗里是几块冒着热气的卤鸡肝,油亮喷香。
他走到陆燃面前,把碗递过去。
“喏,趁热。”
陆燃看着那碗卤味,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退缩。十年了,食物对他而言陌生得可怕。
他下意识地,轻轻嗅了嗅。
没有预想中混杂的“灰烬污染”气味。只有卤料的咸香、油脂的丰腴。
庞海咧嘴笑了,笑容疲惫但真诚:
“放心,这次没‘灰烬味’。我让老刘多加了料,压得住。”
陆燃迟疑地伸出手,手指有些抖。他捏起最小的一块,凑到嘴边,停顿三秒,然后极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咀嚼。
吞咽。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然后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了些。油光沾在嘴角。
他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很认真甚至有些急切地吃着。
老枪原本趴在门口垫子上,这时抬起头,鼻子朝陆燃的方向抽了抽。它站起来,慢吞吞走过来,停在陆燃脚边,仰头看看碗,又看看他的脸。
没有炸毛,没有低吼。
它平静地嗅了嗅空气里卤鸡肝的味道,又嗅了嗅陆燃身上——那里,曾经令它狂躁的“污染气息”已淡不可闻,只剩药膏苦味和淡淡的、属于陆沉舟的皂角味。
老枪的尾巴,极其缓慢地,摇了一下。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陆燃的小腿。
做完这个动作,它转身,又趴回垫子上。
陆燃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老枪碰过的地方,又看看手里吃了一半的卤鸡肝,眼神复杂。
庞春刚好从里间配药出来,看到这一幕,翻了个白眼:
“看吧,早说你弟缺顿饱饭。饿疯了连‘污染’都顾不上。”她瞥了一眼陆燃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静静擦拭匕首的陆沉舟:
“比你哥会吃多了。你哥吃东西跟完成任务似的。”
陆沉舟擦刀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陆燃的耳朵尖红了。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嘴角油光,动作慌乱。擦完,他极快地瞥了陆沉舟一眼。
陆沉舟依旧垂着眼,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几乎看不见。
陆燃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啃鸡肝,但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一切。
他含糊地,声音很低:
“……这肉……比机油味强。”
午后,后院。
阳光很好。陆沉舟和陆燃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米。
“试一次。”陆沉舟说,“不用‘复刻’。用你自己的灰烬根基,感受我的流动,试着引导、辅助,而不是模仿。”
陆燃点头,脸色认真。他抬起已拆纱布的右手,手背上只剩一道淡红色的愈合割痕。
陆沉舟闭眼,手背暗斑微微亮起。他释放出自身灰烬平稳的脉动——那是“门”的根基,极致平静下沉淀的力量。
陆燃也闭眼。他摒弃谢墨植入的强制同步指令,用自己刚刚摆脱束缚、还有些滞涩的感知,去触碰、辨认、跟随那股来自血脉同源者的平稳脉动。
一开始很艰难。他的灰烬根基像生锈的齿轮,转动艰涩,不时与陆沉舟的流动产生细微冲突。
但渐渐地,齿轮开始咬合。
陆沉舟的灰烬流平稳厚重,如深潭缓慢旋转。
陆燃的灰烬流滞涩但渐渐活络,如冰下初融的溪水,开始尝试环绕、托举、引导潭水的流向。
两股灰烬能量,一主一辅,一稳一活,在空中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缓慢旋转的太极图虚影!虽然不稳定,时聚时散,但第一次没有互相撕扯,反而有了相辅相成的雏形。
庞海在一旁看着,手里拿着卦盘,咧嘴笑:
“嘿……你俩这灰烬,终于不打结了。象那么回事了!”
陆沉舟睁开眼,看着空中那即将消散的灰烬太极虚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陆燃也睁开眼,气息微喘,额头见汗,但眼睛很亮。他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陆沉舟,脸上是一种近乎新奇的、混合疲惫与成就感的复杂神色。
他忽然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一个很平常的动作。。
然后他放下手,没有看陆沉舟的眼睛,而是看着地面,声音很轻但清淅:
“哥。”
“以后……我帮你记着代价。”
说完,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向屋里,只留下一个耳朵通红、背影略显仓促的影子。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弟弟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清淅的门形烙印。
烙印边缘,原本因为陆燃“复刻”而产生的细微“镜象裂纹”,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弯腰,捡起地上刚才陆燃擦汗时不小心滑落的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没吃完的卤鸡肝。
油纸还温着。
他握在手里,转身也走进了屋。
阳光洒满后院,空无一人。
只有庞海还蹲在墙角,皱着眉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卦盘。
卦盘中央,一点卤鸡肝的油渍,在午后阳光下正沿着某个奇异轨迹缓缓渗入卦纹深处。油渍浸润过的地方,卦象线条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隐约指向某个新的、未曾标注的方位……
庞海揉揉眼睛,凑近细看,低声嘀咕:
“奇了怪了……坎中带艮,止中有动……凝滞场下面……还埋着东西?象是……‘被规训的快乐’?什么玩意儿……”
他掏出手机,对着卦盘上那点油渍和变化的卦纹,飞快拍了一张照片。
风吹过,荒草摇曳。
远处,城西废弃纺织厂的方向,天空依旧低沉。
而新的阴影,似乎正在那凝滞之场的更深层,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