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陆沉舟的手背开始发烫。
不是灼痛,是持续的低烧。他坐在巷口的黑色轿车后座,目光穿过车窗,落在幸福里小区三单元门口。阳光刺眼,白色客车缓缓驶入,车身的晨曦logo反射出晃目的光斑。
副驾上,林晚手指捏着方向盘,骨节泛白。
后座另一侧,庞海停下咀嚼口香糖的动作。
三人没说话。
手背的暗斑在跳。一下,一下。频率稳定,但热度在爬升。陆沉舟抬起右手,看着那块蔓延到手腕的门形烙印——边缘渗出暗红微光,像门缝里透出的火。
车子停了。
车门无声滑开。
两个穿浅蓝制服的人落车,摆桌,支起屏幕,笑容标准得象是量过——露八颗牙,不多不少。
“来了。”陆沉舟说。
声音很平。
但手背的烫,又高了一度。
展台前很快围拢老人。
女工作人员声音清脆,像鸟叫:“抽一位幸运用户,免费体验高端疗养!”
她递出彩页。温泉,按摩椅,摆盘精致的餐点。
男工作人员指着屏幕上的专家照片:“李教授,心理学博导,享受国务院津贴。”
证件,职称,笑脸。
全齐。
庞海喉咙里滚出低骂。林晚攥方向盘的手更紧,指甲抠进皮套。
陆沉舟没动。
他盯着三单元的门洞。
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走出来——王老师。头发花白,拎着褪色的布袋。她低头想绕开,但女工作人员已经迎上去。
“王老师!”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上周讲座我们见过,您填了问卷,说睡眠不好。”
王老师愣住。
“李教授看了您的问卷,特别关注。”工作人员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他说您这失眠,可能和情绪积压有关——尤其是亲人去世的创伤,不处理会影响身体。”
她停顿。
等这句话沉下去。
王老师的肩膀僵了一下。儿子。三年前。车祸。
“我们中心有最新疏导仪,不疼不痒,躺半小时就能疏通。”工作人员看着她眼睛,“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一周就好。”
沉默。
阳光照在王老师花白的头发上。她低头,看着手里布袋——儿子旧书包改的,缝线磨毛了。
“……要带什么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都不用!”工作人员笑容绽放,递上白色手提袋,“毛巾、拖鞋、睡衣,全准备好了。”
她自然地接过王老师的布袋:
“来,我扶您上车。”
手背的灼痛在那一刻炸开。
陆沉舟瞳孔收缩,烟视本能激活——
世界褪成灰白。
他看见一根灰白色的“线”,从王老师胸口颤巍巍飘出,细得象蛛丝,伸向白色客车。
“牺牲”特质。
被引动了。
但线太弱。触到车门边缘,断掉,消散。
没完成。
同时,车门内站起穿白大褂的男人——金丝眼镜,面容温和,向王老师伸出手:“欢迎,我是李教授。”
在烟视的灰白世界里,陆沉舟看见他胸口缠着十几根暗红“线”。每根都延伸进虚空,微微搏动。
像血管。
在进食。
王老师握住了手。
她的手在抖。
教授握得很稳,轻轻一带,将她扶进车内。
车门开始关闭。
液压杆“嘶——”响。
最后一刻——
王老师忽然转头。
目光越过围墙,越过枯树,准确地落在巷口这辆黑色轿车上。
落在陆沉舟脸上。
只有一刹那。
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茫然,不安,一丝刚反应过来的困惑。
象在问:我真的该去吗?
然后。
车门合拢。
“咔哒。”
轻响。
隔绝。
白色客车平稳激活,转向灯闪铄,调头。经过巷口时,晨曦logo在阳光下刺眼地一闪。
导入车流。
消失。
车里死寂。
林晚的手还攥着方向盘,指关节白得吓人。她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直线,脸颊肌肉绷紧。
三秒。
她猛地捶向方向盘。
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在空荡巷子里格外刺耳。
“他们——”她声音发哑,每个字像从牙缝挤出,“怎么可以——”
她说不下去。
攥方向盘的手开始抖。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无力。警察的无力。看见犯罪正在发生,却拿不出“证据”的无力。
庞海瘫在后座上,嘴张开,口香糖掉在裤腿上。他没捡,只是盯着窗外,眼神空洞。
“因为这是‘合法’的,林警官。”陆沉舟开口,声音很平。
他抬起右手。
手背的暗斑还在跳,但烫感在退,留下冰冷的麻木。烟视关闭的后遗症——世界恢复颜色,但刚才那幕灰白画面还印在脑子里。
那根断掉的牺牲之线。
那些搏动的红色血管。
“阳光下的‘治疔’,比黑夜里的‘绑架’更高效。”他说,“他们不需要强迫。只需要找到你心里最软的那块,轻轻一碰,你自己就会走过去。”
他顿了顿:
“像王老师那样。”
林晚喘了口气,眼睛发红:“那现在怎么办?跟上去?拦下来?说他们非法拘禁?”
她笑了一声,苦涩:
“可人家有推荐信!有公章!有正规程序!王老师是自己上的车!从法律上讲,她是自愿的!”
“自愿?”庞海终于出声,声音干涩,“被戳了痛处,被周围人看着,被‘权威’邀请——这叫自愿?”
他苦笑:
“这叫被设计好的‘自愿’。”
三人沉默。
巷子外,城市正常运转。车流声,人声,广播操音乐。
只有这辆车里,像另一个世界。
回春堂。
门关上,隔绝阳光。
屋里很暗。新装的木板遮住窗户,只留几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光斑。
庞海瘫坐在椅子上,抱头。
林晚靠着门板,胸口起伏。她看着这间屋子——墙上暗银纹路,地板下铜钱阵,角落堆着建材。
这里不再是个中药铺子。
是个堡垒。
陆沉舟走到柜台后,拉开底层抽屉。取出“高价值观察样本名录”,翻到中间。
停住。
王秀兰(王老师)
编号:031
状态:已接收
墨迹很新。
象刚写上去。
他拿起笔,在桌面摊开的回春堂平面图——那张图标满门、窗、阵眼、逃生路线,像作战地图——在正中心,画了个圈。
红笔。
笔尖压纸,微微凹陷。
在圈里,他写下:
诊疗区
字迹工整,冷硬。
他抬头。
目光扫过庞海,扫过林晚。
“据点建好了。”陆沉舟说,声音不高,但在死寂屋里清淅无比,“第一个‘病人’的资料,也有了。”
他放下笔。
笔杆在桌面滚半圈,停下。
“该出诊了。”
庞海抬头:“去哪?”
陆沉舟转身。
看向东北方向。
通过木板缝隙,能看到那个方向的天空——城市边缘,高楼轮廓在灰蒙天下,象一片沉默墓碑。
“晨曦疗养中心。”
话音落下。
墙角,旧棉垫上,老枪从睡梦中抬起头。
它浑浊的眼睛转向东北,耳朵竖起,脖颈褪色红绳轻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拉长的呜咽。
呜……
像预警。
像哀鸣。
窗外,秋日阳光正好。
下午三点,城市苏醒。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嘈杂鲜活。
一片祥和的、正常的、黄昏前的景象。
而在回春堂昏暗的屋内。
三个人。
一条狗。
即将踏入那片“合法”的阴影。
那片用推荐信、公章、专家微笑和社区公益编织成的——
阳光下的狩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