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陆沉舟醒了。
咚。
声音从楼下传来。钝，闷，像指节叩击柜子内壁。规律，平稳。
陆沉舟睁开眼。右手手背上，暗红斑痕发烫——不是灼痛，是持续的低烧，像皮肉下埋了块未熄的炭。搏动频率与敲击声同步。
咚。灼感强一分。
咚。又强一分。
他坐起身。床边的老狗“老枪”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低吼。
“知道。”
陆沉舟摸黑穿衣，取出铁皮盒里的自卷烟，拎起那柄布满暗红锈迹的青铜短刀。手背斑痕烫得惊人。
咚。
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
陆沉舟推门进入漆黑楼道。手背的灼痛向下延伸，每一步，灼热就深一分。
三楼，302室。绿漆剥落的铁门。
他敲了三下。
门内一静。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颤斗的门锁转动声。
门开了一条缝，扣着安全链。一张苍白浮肿、眼布血丝的女人的脸挤在门缝后。
“你找谁？”
“你敲了我的门。”陆沉舟说。
女人愣住，眼泪涌出。她拉开门链：“进来！”
陆沉舟侧身进门。她立刻反锁，背靠门板喘气。
房间很小。褪色布艺沙发，茶几堆着儿童绘本。空气里有陈腐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刺鼻香精。
但在那之下，陆沉舟嗅到了别的：旧机房的电子味。廉价咖啡的焦苦。一丝铁锈的腥气。
“我女儿雅雅，”女人开口，声音发颤。
“她每晚三点起床，用额头撞衣柜门。一下，一下，嘴里念‘叔叔在敲门’。去医院查了，全正常。昨晚我搜到你的帖子，说你能处理……怪事。”
陆沉舟没接话，走向卧室。
咚。
敲击声从里间传来。沉闷，规律。
女人——张春梅——浑身一颤。
陆沉舟推开卧室门。单人儿童床，小书桌。靠墙立着老式核桃木衣柜，漆面斑驳，黄铜把手氧化发黑。柜门紧闭。
咚。
声音从里面传来。
陆沉舟抬起右手。手背暗斑灼热，搏动频率和敲击声完全一致。
“这柜子哪来的？”
“前租客留下的。一个小伙子，程序员，住了半年，生病搬走了。”
“哪家公司？”
“星……星瀚科技。”
陆沉舟眼神微动。他取出一支烟递给张春梅：“点着，拿手里，别抽。给你女儿也拿一支，放枕头边。”
张春梅手指发抖，按三次才打着火。烟头亮起暗红光，烟雾升腾——清冽的草木苦香。
陆沉舟自己也点了一支。深吸，吐出。烟雾飘向衣柜。
手背暗斑灼热，搏动加快。
他在衣柜前停下，距离柜门不到一尺。
咚。
敲击声再次响起，近在咫尺。柜门有极微弱的震动。
他伸出左手，掌心虚按在柜门上。隔着一寸。手背暗斑剧烈一烫。一股冰冷气息通过木板钻进掌心——空洞的、带着执念的冷。
“退后。”陆沉舟说。
张春梅退到客厅。
“不是病，”他转身，“是东西。”
“什……什么东西？”
“死掉的东西。或者说，没死透的东西。”他抬起右手。
“处理这个，我需要支付代价。收费三倍市价。”
张春梅愣住：“多少？”
陆沉舟报了个数。那几乎是她半年积蓄。她咬嘴唇，重重点头：“我给。”她冲进卧室捧出铁皮饼干盒，所有钱推到陆沉舟面前。
“就这些了，”她声音带哭腔，“不够的话，我下个月——”
陆沉舟伸手接过那叠微湿的纸币。
瞬间，张春梅抓住他的手。“求求你，”
她哭出声，“救救雅雅，她才六岁……你救了雅雅，我一辈子记你的恩……”
陆沉舟看着她紧握自己的手，眼中汹涌的感激、绝望、希望。
他应该感受到什么。但他没有。内心一片平静，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温暖，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空白。
他想起来了。这是上个月支付的代价：对他人感激的共情能力。他能理解“感激”这个概念，能识别对方在表达感激。但他感受不到。
“放手。”他说，声音没有起伏。
张春梅愣住，松开手。
陆沉舟把钱装进布包，取出小香囊递给张春梅：“带女儿去朋友家过夜，明早回来。这个让她随身戴。”
“那你……”
“我留下。工作需要安静。”
张春梅点头，冲进房间抱出熟睡的小女孩。陆沉舟看了眼女孩额头——眉心处有一块极微弱、灰白色的印子，像即将熄灭的馀烬。
张春梅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前租客……星瀚科技，他搬走时很急，留了不少东西在衣柜里。我没敢扔，都塞在柜子最底层。”
陆沉舟点头。“知道了。”
张春梅最后看他一眼，推门离开。
脚步声远去。
陆沉舟站在客厅，吐出一口烟。烟雾裹着草木苦香，飘向卧室。
手背暗斑灼热，搏动快到极限。
咚。
衣柜里传来敲击声。这一次，不再微弱，不再迟疑。象在催促。
陆沉舟走到衣柜前。手背暗斑纹路比半小时前清淅，边缘渗出暗红微光。黄铜把手氧化发黑，握柄处有几处磨损。
他抬起左手按在把手上。冰凉刺骨——钻进骨缝的、带着死气的阴冷。
右手握紧青铜短刀。刀身上的暗红锈迹在昏暗中流动微光。
窗外，城市霓虹闪铄。远处最高的大楼上，四个巨大的发光字清淅可见：【星瀚科技】。蓝白色的冷光，象一只没有温度的眼睛，俯瞰城市。
陆沉舟转动把手。
“咔哒。”
锁舌弹开。柜门向内滑开一条缝。
黑暗从缝隙里涌出来，混着更浓的电子味、咖啡焦苦和铁锈的腥气。
还有别的东西。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敲击声。从衣柜深处的黑暗里传来。
咚。咚。咚。
陆沉舟握紧刀，另一只手推开柜门。
老枪在客厅发出压抑的低吼。
他跨步，走进衣柜的黑暗。
手背暗斑在这一刻——灼痛骤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被注视的冰冷。
象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
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