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坡的乡牢建在镇子边缘的土坡上,墙是用黄泥混著碎盐粒砌的,经年累月早已斑驳,墙角爬满了青苔。
这天午后,牢里突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沉重的牢门被牢头用铜钥匙打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著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
“苏辙,有人告你私通盐帮,这是诉状。”
牢头举著张皱巴巴的纸晃了晃,纸角沾著不明油渍,上面的指印混乱不堪,显然被多人攥过。
他的声音粗哑,带著股刚喝过酒的酒气:“李主簿说了,你若识相,肯把盐窖的掌印模子交出来,就能免罪回家,该干嘛干嘛。不然啊,就等著定个『通匪』的罪名,秋后问斩!”
说著往牢里扔了副镣銬,铁链砸在潮湿的泥地上“哐当”响,惊得墙角的老鼠“嗖”地窜进洞,“別等我动手,自己戴上,省得遭罪。”
苏辙弯腰捡起诉状,目光落在“原告”签名上——竟是被盐帮抓过的盐工老王。可这字跡歪歪扭扭,连“王”字的最后一横都拖得老长,和老王平时记帐时工整的笔跡完全不同。
“这是偽造的!”
苏辙把诉状往地上一拍,纸页发脆的声响在空荡的牢里格外清:“老王上周还在盐仓跟我说,要带著他家那本被盐帮抢去的帐册,去巡盐兵那里指证盐蝎子,怎么会突然告我?”
他往牢外喊,声音带著怒气:“我要见李主簿!我要当面对质!”
牢头往墙上啐了口唾沫,冷笑一声,转身往墙上掛著的黑帐上划了道:“对质?进了这牢门,就是李主簿说了算,你以为还是在红绳坡你家盐仓?”
他用手指敲著黑帐,帐页泛黄髮脆:“你爹当年就是不肯认罪,不肯把盐井的图纸交出来,才在这牢里丟了命,你也想步他后尘?”
这话像根针,扎得苏辙心里发疼——父亲当年入狱的真相,他一直怀疑另有隱情。
护货队队长带著老盐工匆匆赶来,却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狱卒拦在牢门外。
“我们有证据!”
队长举起封信往牢里递,信纸边缘还带著泪痕:“这是老王托人从家里偷偷送来的亲笔信,上面写著『盐帮拿刀架著我儿子脖子,逼我在诉状上画押,苏辙是好人,千万別信他们的鬼话』!”
他把信举得高高的:“这才是老王的真笔跡,你们手里的诉状是假的!是偽造的!”
牢头一把抢过信,三两下撕得粉碎,纸屑飘落在地:“一派胡言!私通盐匪铁证如山,谁来都没用!”
他往黑帐上又划了道,帐上用炭笔歪歪扭扭记著“苏辙,盐窖掌印模子,三两银子”,字跡和他刚才划的一模一样,显然早就被买通,连价码都定好了。
老盐工气得发抖,指著牢头:“你这黑心肠的东西!当年你爹快饿死的时候,是我给你家送的盐,你现在竟帮著外人害乡亲!”
穿蓑衣的人没挤上前,悄悄绕到牢后,那里有个被杂草掩盖的小窗。
他从窗缝往里塞了把铜钥匙,钥匙柄上刻著个小小的“苏”字:“这是当年你爹帮乡牢修门时留的备用钥匙,牢底第三块石板能打开,下面有密道通后山竹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老牢工跟我说,这牢头是盐蝎子的亲姐夫,那本黑帐上记著他每年私放盐帮要犯,收的银子够买半座盐仓,连你爹当年入狱,都是他通风报信!”
苏辙接住钥匙,指尖触到熟悉的“苏”字,眼眶一热。 他蹲下身,借著从铁窗透进来的微光,往牢底的石板摸去,果然在第三块石板边缘摸到个小小的锁孔。
“他们抓我是假,想要盐窖掌印模子是真。”
苏辙边开锁边低声说:“李主簿怕巡盐兵查出他贪赃枉法的罪证,故意抓我来拖延时间,好趁机销毁证据,甚至可能想杀我灭口!”
锁“咔嗒”一声开了,石板下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苏辙心里一紧,刚要探头,就听见牢外突然传来喧譁声——巡盐校尉带著兵赶来了,手里举著本帐簿,帐簿封皮上还沾著墨渍。
“把牢头拿下!”
校尉的声音震得牢墙都在颤:“这是从李主簿书房搜出的黑帐,上面记著你收盐帮银子,偽造诉状陷害苏辙,还敢私藏盐帮要犯!”
牢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血色,他转身就想往牢后的密道跑,却被校尉身边的士兵一刀拦住去路,刀光架在他脖子上,嚇得他腿一软瘫在地上。
苏辙趁机掀开石板,刚要钻进密道,就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呼救声:“救命我是老王”
声音沙哑虚弱,显然被折磨得不轻。
“不好!”
苏辙握紧铁镐:“他们把真老王关在密道里,想等陷害我的事成了,就杀人灭口!”
他举著火摺子往密道里照,火光下能看见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被铁链锁在墙上,两个穿著盐帮服饰的汉子正举著刀,像是要动手。
护货队队长见状大喊:“校尉大人,快救老王!他是重要人证!”
校尉立刻分兵:“一半人看好牢头和狱卒,一半人跟我进密道救人!”
士兵们举著刀鱼贯而入,密道里顿时响起兵器碰撞的“哐当”声和盐帮汉子的叫喊声。
苏辙跟著往里冲,心里清楚,这牢里的阴谋远比他想的更深。
李主簿和盐帮不仅想夺盐窖掌印,更想借牢里的事除掉所有知情人,从老王到他,再到当年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密道深处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老王的呼救声却渐渐弱了下去。
苏辙心急如焚,加快脚步往前跑,铁镐在手里攥得发白。
他知道,必须儘快救出老王,不仅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冤屈,更是为了查清父亲当年入狱的真相——或许,父亲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这伙人早就布好的局。
火光在狭窄的密道里晃动,映出墙壁上斑驳的血跡,这里面藏著的黑暗,比乡牢的霉味更让人窒息。
而牢外的阳光正好,红绳坡的盐仓或许还在晒著新盐,可这光鲜之下的骯脏交易,才刚刚被撕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