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河北岸,d916号公路,十五分钟后。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的还要快。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根本算不上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炮击作业。
随着三辆四号坦克在800米外变成三团燃烧的废铁,随着排水沟里的工兵被像清理害虫一样定点清除,d916号公路上的枪声彻底停歇了。
昂——轰隆隆!
“凡尔登”号那台老迈的雷诺引擎发出胜利的咆哮。亚瑟并没有象一般的胜利者那样急着打扫战场,因为他的rts地图已经在疯狂报警——后面那个巨大的红色光斑正在快速逼近。
“所有人,上车!”
亚瑟在频道里催促,“带上我们抢来的卡车,保持队形,我们得撤了。”
“长官,路被堵住了。”
杜兰德上尉的声音传来。
他在潜望镜里指着前方——那是施特兰斯基让工兵炸倒的那棵巨大的法国老橡树。
这棵树横亘在公路上,粗大的树干直径超过一米,就象是一个沉默的巨人,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如果不清理掉它,庞大的车队根本无法通过。
“那棵树……”赖德少校从后面的圣女贞德号上探出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们的工兵清理它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亚瑟通过观察缝,看着那棵布满青笞的巨木。
这是一棵见证过历史的树。也许在1870年的普法战争中,它就看着普鲁士的军队沿着这条路开往巴黎;也许在1914年,它又看着法国士兵在树下挖战壕。
而现在,历史的轮回再次转动。树下依然是那群惊慌失措的法国人,当然,这一次还多了一群同样不想死在异国他乡的英国佬。
但不管如何,现在,它只是德国人设下的路障,是施特兰斯基傲慢的像征。
“二十分钟?我们没有二十分钟。”
亚瑟冷冷地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暴戾。
“为什么要清理?”
“杜兰德,挂一档。”
“让那个德国佬看看,什么叫物理法则。”
“凡尔登”号那32吨重的庞大身躯猛地一颤,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它没有绕行,没有减速,而是象一头披着装甲的犀牛,对着那棵横在路上的百年老树,笔直地撞了过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在绝对的质量面前,岁月的沉淀变得不堪一击。
那根足以挡住卡车、挡住轻型坦克的坚硬树干,在b1坦克那厚重的铸造首下装甲面前,脆得就象是一根火柴棍。
木屑飞溅,树皮崩裂。
32吨的钢铁怪兽碾压着树干发出的爆裂声,听起来就象是骨头被踩碎的声音。巨大的履带深深地嵌入木质纤维中,将这道原本用来困死亚瑟车队的“门闩”,硬生生地碾成了一地碎渣。
路,通了。
不仅通了,而且是被以一种最羞辱的方式强行打通的。
紧接着,这支怪异却武德充沛的混编车队鱼贯而过。
打头的还是那四辆碾碎了树干、不可一世的char b1 bis坦克。
紧随其后的是三辆满载物资的欧宝“闪电”卡车,它们被保护在车队的最中央。。
最后负责断后的,则是那四辆炮口倒转、涂着红白蓝三色标志的三号坦克e型。
当车队经过那个狼借的伏击阵地时,亚瑟甚至能隐约看到趴在泥坑里的施特兰斯基……
那个德国贵族此刻满脸泥浆,正对着步话机无能狂怒。
亚瑟最后一次拿起了通话器。
他并没有急着切断连接,而是调整到了公共频道的最大功率。
他的声音平稳、优雅,带着一种柏林歌剧院里的男中音质感,然后就这么出现在了施特兰斯基那嘈杂的耳机里:
“施特兰斯基少校。”
远处的泥坑里,施特兰斯基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去的坦克。
“感谢你的列队欢迎。你的战术布置很有趣,很……古典主义。”
“但很遗撼,现在的战争不讲究美感,只讲究效率。”
亚瑟顿了顿,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还在熊熊燃烧、冒着滚滚黑烟的四号坦克残骸:
“作为回礼,那几辆燃烧的四号坦克就算是我给你的小费了。”
“哪怕是贵族,看戏也是要买票的,对吗?”
说完,亚瑟切断了通信。
在他的身后,施特兰斯基发疯般地拔出腰间的鲁格p08手枪,对着那远去的钢铁背影连开数枪。
砰!砰!砰!
9毫米子弹在几百米的距离上毫无意义。
这不仅仅是一次战术上的失败,更是一次对斯特兰斯基的公开处刑。他的贵族尊严,随着那棵被碾碎的老橡树一起,被亚瑟踩进了阿河北岸的烂泥里。
车队驶出了那个死亡弯道,重新在公路上疾驰。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但车队里的气氛却异常高涨。
“上帝保佑!看来德国人也就这点本事!””。那些原本特供德军校官享用的、贴着金箔标签的法国陈年干邑,此刻正象廉价啤酒一样,在苏格兰士兵们那双沾满油污和火药渣的手中随意传递。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角落里甚至有人用口哨吹起了悠扬且略带走调的苏格兰高地风笛小曲。
刚才那场堪称完美的“反伏击战”,再次让这群原本应该在敦刻尔克被打断脊梁骨的溃兵,重新找回了身为战士的自信。
或者说,一种久违的、单纯的——打德国人的快乐。
在他们眼里,那位坐在“凡尔登”号里的年轻长官,简直就是上帝派来的战神。
“哈!都把腰挺直了!你们这群没断奶的兔崽子!”
在那辆摇摇晃晃的半履带车里,麦克塔维什中士长狠狠地灌了一口刚抢来的法国干邑,那张满是胡茬的老脸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一只脚踩在德军用来放弹药箱的架子上,一只手挥舞着那瓶昂贵的酒,唾沫横飞地开始了他的“忆苦思甜”:
“想当年,1916年!老子在索姆河那个该死的泥坑里爬了整整三个星期!那是地狱,真正的地狱!为了从那个带尖顶盔的德国佬手里抢回哪怕五十码的烂泥地,我们得死多少人?啊?整整一个排!还得忍受战壕足、老鼠和那该死的芥子气!”
老军士长眯起眼睛,仿佛又闻到了当年那股令人作呕的腐尸味。
但随即,他猛地拍了拍身下这辆舒适的半履带车真皮座椅,发出一阵狂笑,声音大得盖过了引擎声:
“但今天?哈!看看今天!”
“我们坐着德国人的车,吃着德国人的香肠,喝着德国人的酒,然后隔着八百米就把那群不可一世的普鲁士混蛋炸上了天!甚至连脚皮都没蹭破一块!”
“这才是打仗!这才叫他妈的打仗!”
周围那些满脸油污的列兵听得两眼放光,纷纷高举起手中抢来的牛肉罐头欢呼。
情绪是会传染的,在乐观主义下,他们显然已经选择性遗忘了自己此刻正在逃命和溃退的事实——反而更象是已经一脚踹开了齐格飞防线的大门,正准备去柏林阅兵。
麦克塔维什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压低了声音说道:
“以前那些从军校出来的军官,只会吹着哨子让我们往机枪口上撞,让我们去填线,去送死。但这位斯特林少校……他不一样。”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咧开嘴,露出了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他不是在带我们送死……他是在带我们狩猎。”
然而,作为“战神”本人的亚瑟,此刻的脸色却比外面的浓雾还要阴沉。
他坐在指挥塔里,并没有参与部下的庆祝。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rts界面上。
刚才之所以要在装完逼之后立刻撤退,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他在地图边缘再次看到了那个让他头皮发麻的东西。
就在那座被他炸断的桥梁附近。
这一次不是南岸,是北岸。
原本零星的红色光点,此刻已经汇聚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即便有浓雾遮挡,系统依然给出了令人绝望的数据标记:
【敌军主力集结中】
【第1装甲师】
而在那片红色海洋的最前方,一团醒目的金星标记正在快速移动,并且已经渡过了阿河,虽然地图上没有明确说明,但亚瑟猜测他们可能是利用了浮桥或者浅滩。
那个闪击战之父,那个把整个欧洲陆军按在地上摩擦的男人,亲自过河了。
没有遵循最高统帅部和那个男人的命令。
“新手保护期结束了。”
亚瑟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边缘。
施特兰斯基只是个前菜,是个稍微有点难度的精英怪。而现在,真正的boss已经下场了。
“长官,我们要去哪?”杜兰德问道,“前面的路况不错,我们要加速吗?”
亚瑟刚想回答,rts界面右上角的雷达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声。
【警告!侦测到高速空中单位接近!】
【识别:ju-87 b-2“斯图卡“俯冲轰炸机 x 12】
那一瞬间,亚瑟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耶利哥号角”。
那是引擎的轰鸣,是由安装在ju-87俯冲轰炸机起落架支柱上的风动警报器,在高速俯冲时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啸。
死神追上来了。
显然,这场弥漫在阿河乃至整个法国北部上空的浓雾并没有让戈林手下的那群秃鹫停在窝里休息。无论是古德里安还是施特兰斯基,或者是克莱斯特以及别的德国将领,总之有某位德国人动用了某种权限,调用了这把悬在联军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也许这群黑色的死神原本是去敦刻尔克海滩给皇家海军“洗澡”的,又或许它们只是路过查找别的倒楣蛋。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条毫无屏蔽的公路上,只要是听到这种声音的人都会产生一种源自骨髓的恐惧直觉——
它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亚瑟的车队正行驶在一片开阔的公路上,两旁是稀疏的白桦林,根本没有任何防空掩体。一旦被斯图卡发现,这四辆笨重的b1坦克和那三辆满载易爆品的卡车,就是最好的活靶子。
“停车!!!”
亚瑟猛地按下全频道广播,声音大得吓人:
“所有人!立刻停车!弃车!!”
“全部滚落车!快!!”
正在半履带车里喝着白兰地庆祝的苏格兰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懵了。
“什么?为什么要停车?”
“这附近连个鬼影都没有……”
“闭嘴!执行命令!”亚瑟几乎是在咆哮,“离开公路!往树林里跑!趴下!别抬头!”
出于对这位神奇长官的绝对信任,尽管满腹狐疑,士兵们还是在几秒钟内跳下了卡车,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十秒钟。
二十秒钟。
世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亚瑟……是不是搞错了?”赖德少校趴在亚瑟身边,刚想把头抬起来。
“嘘。”
亚瑟死死按住他的脑袋,将他摁进泥土里,“听。”
就在那一刻。
一种令人灵魂颤斗的声音从云层深处传来。
起初象是蚊子的嗡嗡声,然后迅速变成了沉闷的雷鸣,最后演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如同女妖尖叫般的恐怖啸叫。
耶利哥号角。
呜——————!!!
浓雾被撕裂了。
十二架有着倒海鸥机翼的黑色死神,虽然因为雾气太大没有发现隐蔽在路边不动的车队,但它们依然按照预定坐标,对着前方的一处公路路口进行了复盖式轰炸。
轰!轰!轰!轰!
大地在震颤。
几百米外,那段公路瞬间被火海吞没。几十吨泥土被掀上了天,冲击波夹杂着热浪横扫过树林,吹得亚瑟等人的钢盔都在哗哗作响。
那恐怖的爆炸威力,让所有趴在地上的人都面如土色。
如果他们刚才继续前进哪怕一分钟,现在就已经变成了那堆火坑里的焦炭。
直到那群黑色死神拉起机头,呼啸着消失在云层中,士兵们依然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因为他们害怕只要自己一回头,就看到那个朝自己俯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