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看了看手上那块机械表,时间指向20:45。
一个小时的急行军象是一场沉默的酷刑,终于在阿尔芒蒂耶尔郊外的阴影中画上了休止符。士兵们的肺叶象风箱一样拉扯着,但他们甚至不敢大声喘气,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德军车灯照亮的夜空。
夜色象一块浸透了油污的抹布,沉甸甸地盖在了弗兰德斯的平原上。
持续在鼻尖的那股烧焦橡胶、腐烂甜菜根以及未燃尽的火药味——在这里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一股令人魂牵梦绕的肉香,混合着高辛烷值汽油挥发的刺鼻味道,顺着潮湿的晚风钻进了每一个趴在灌木丛里的英军士兵的鼻孔。
那是图林根香肠在油脂中煎烤的味道。对于这群已经啃了三天硬得象砖头一样的军用饼干的英国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上帝亲自烹饪的圣餐。
亚瑟趴在一道长满寻麻的田垄后,手里举着那副从德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蔡司望远镜。
当然,这只是做做样子。在他的脑海中,那个半径缩水但依然精准的rts上帝视角,已经将前方两百米外的那座农场扫描得一清二楚。
那原本是一座典型的法式农庄,有着红砖砌成的谷仓和宽敞的庭院。但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个繁忙的德军野战兵站。
在亚瑟的视网膜上,一个个鲜红色的数据标签正在那些停放在院子里的卡车上方跳动:
【目标单位:德军第7装甲师-第59摩托化后勤连(部分)】
【载具:欧宝“闪电”
【物资:88炮弹、200l标准油桶、步兵口粮、野战医疗包】
【守备兵力:低(二线辎重兵,警剔性差)】
看到这些数据,亚瑟都忍不住想要吹口哨了。
简直是一场流动的盛宴。
他太清楚眼前这支车队意味着什么了。
按照1940年德军装甲师的标准编制,一个满编的装甲师拥有约8-10个重型摩托化运输纵队(gro?e krafagen-kolonne)。每一个纵队通常配备30-40辆载重3吨的卡车,负责支撑起整个师的钢铁脊梁。
而眼前这12辆卡车,虽然只是那个庞大后勤纵队的一小部分,大概三分之一个连,但它们的价值却堪比黄金。
要知道,隆美尔的第7装甲师满编后是一个拥有218辆坦克,虽然大部分是捷克造的38t,和数千辆摩托化车辆的吞金巨兽。这头怪兽在全速突击状态下,每推进100公里,就要消耗掉整整50-80立方米(约40-60吨)的燃油和润滑油。
这12辆欧宝“闪电”。如果它们装的全是油料,那就是将近40吨的高辛烷值汽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支不起眼的车队,原本是要支撑隆美尔麾下一个装甲营整整一天的进攻行程的!
至于防守?
亚瑟轻篾地扫了一眼那些围着篝火的德军。
正如他推测的那样,隆美尔跑得太快了。这位未来的元帅把他的装甲师变成了不知疲倦的狼群,他想要证明自己的忠诚和能力,却把他的胃——也就是这些可怜的后勤部队——甩在了身后几十公里的地方。
和前线那些武装到牙齿、满脑子纳粹狂热的装甲掷弹兵不同,这些隶属于后勤勤务部队(nachschubdienste)的士兵,大多是腰围超标、发际线后移的二线预备役。
没办法,战争的扩音器虽然吹得震天响,但德国的战争机器还没被逼到极限。不仅联军没做好全面动员,德国佬也是一样。
更何况现在的日历是1940年,不是那个地狱般的1945年。此时的第三帝国还不需要把拄着拐杖的老人和还没步枪高的希特勒青年团扔去苏联人的履带下填线。
他们手里的毛瑟98k步枪被随意地靠在卡车轮胎上,有的甚至还没打开保险。除了驾驶室里可能藏着几把冲锋枪外,他们连一挺象样的对空机枪都没有架设。
在德军的战术体系里,他们的任务是开车、修车、搬箱子,而不是战斗。他们笃定前方的装甲部队已经扫清了一切障碍,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敌国领土上开篝火派对。
英国人?那群溃兵现在应该正挤在敦刻尔克的沙滩上哭着找妈妈呢。
而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如果没有亚瑟这个外来者的话。
一堆行走的高辛烷值汽油,外加一群毫无防备的中年司机。
亚瑟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这哪里是兵站,这分明是上帝给我们开的免费加油站和超市。”
“长官。”
麦克塔维什中士悄无声息地爬到亚瑟身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串冒油的香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共二十二个德国人。三个哨兵,两个在打瞌睡,一个在门口抽烟。剩下的都在那个院子里开派对。”
中士拔出了腰间的匕首,那是把锋利的费尔贝恩-赛克斯格斗刀,刀刃在微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这活儿好干。我和威廉姆斯带人摸过去,先抹了哨兵的脖子,然后把那个院子炸上天。那些卡车上全是炸药,只要一颗手雷,‘轰’的一声,就能把这帮德国佬送回柏林。”
“炸了?”
亚瑟转过头,用一种看败家子的眼神看着这位苏格兰硬汉。
“中士,这就是为什么你是个优秀的中士,而我是军官。”
亚瑟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麦克塔维什那坚硬的脑壳。
“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我们现在在哪?我们在德国人的肠子里。如果你在这里搞出一场大爆炸,方圆十公里的德军巡逻队都会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过来。到时候我们怎么跑?靠你的两条腿跑过古德里安的摩托车吗?”
“那……”麦克塔维什愣住了,“我们绕过去?”
“绕过去?”
亚瑟轻笑了一声,整理了一下那件沾满泥浆的皮大衣领口,仿佛他即将步入的是伦敦丽兹酒店的旋转门,而不是一个充满敌意的德军兵站。
“别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了,中士。你看我象是那种会饿着肚子走路的人吗?”
他指了指那排整齐停放的欧宝卡车,眼神贪婪而理性。
“听着,绅士们。今晚我们不是破坏者,我们是强盗。我们要‘借用’这个兵站。我要那些卡车,我要那些油料,我还要那些该死的香肠。”
“所以,把你们的手雷都收起来。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辆卡车的挡风玻璃被震碎,或者引擎被打烂。”
“我们要进行一次无声的‘接管’。只杀人,不毁车。”
……
20:55,行动开始。
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完美地掩盖了四十几名英军士兵在草丛中匍匐前进的摩擦声。
威廉姆斯下士趴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土坡上,他的李-恩菲尔德步枪上并没有瞄准镜,但这对于这位在威尔士矿区长大的神射手来说不是问题。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仿佛与这片黑夜融为了一体。
在他的准星里,那是兵站大门口的一名德军哨兵。那个倒楣蛋正背着一支毛瑟98k步枪,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柱上,指尖夹着半截香烟,火光忽明忽暗。
“风速修正,左两格。距离,180码。”
威廉姆斯在心里默念。
在亚瑟通过手势传达的指令链中——倒计时正在归零。
在另一侧的阴影里,麦克塔维什中士带着米勒列兵和“老鼠”奥尼尔,已经摸到了农舍的围墙下。
“注意那个在修车的司机。”亚瑟的声音还在麦克塔维什的脑海中回荡,那是之前的战术布置,“他在发动引擎试车。利用噪音。”
轰——轰——
院子里,一辆欧宝卡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那是驾驶员在空踩油门。
就是现在。
亚瑟的手轻轻挥下。
啪!
威廉姆斯扣动了扳机。
恩菲尔德步枪那清脆的枪声被恰好响起的引擎轰鸣声完美复盖。
门口的那名德军哨兵就象是被无形的铁锤砸中了后脑勺,脑袋猛地向后一仰,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他甚至没来得及把肺里的那口烟吐出来。
与此同时,阴影里的麦克塔维什动了。
他象一头猎豹一样翻过围墙,落地无声。就在那个还在踩油门的德军司机准备熄火的瞬间,中士拉开车门,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肋骨缝隙,直达心脏。
那个司机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进场。”
随着亚瑟的一声令下,早已潜伏到位的英军士兵们象一群灰色的幽灵,从四面八方涌入了院子。
那些还在围着篝火唱歌、吃香肠的德军辎重兵,做梦也没想到死神会来得这么快。
“不许动!举起手来!”
这句经典的台词并没有出现。
因为亚瑟下达的是清除命令。对于这群深入敌后的渗透者来说,俘虏是致命的累赘。
噗!噗!噗!
那是加装了简易消音器——用油布包裹枪口的汤姆逊冲锋枪和恩菲尔德步枪在近距离射击的声音。
正在喝酒的德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去摸枪,就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鲜血喷溅在烤得焦黄的香肠上,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滋滋声。
战斗在三十秒内结束。
这是一场教科书般的特种作战——虽然执行者是一群穿着破烂制服的常规步兵,但在亚瑟那个外挂般的rts指挥下,他们的配合默契得象是训练有素的sas(特种空勤团)。
“停火!”
亚瑟大步走进院子,手中的手杖甚至没有抬起来过。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皱了皱眉。
“杰金斯,把你那把剌刀从那个德国人的肚子上拔出来。别把血弄得到处都是,那是我们要坐的车。”
他走到一辆欧宝卡车前,用手杖敲了敲完好无损的挡风玻璃,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引擎还在热着。这就是德国制造的效率。”
……
21:10,现在是战利品分配时间。
原本充满杀戮气息的农家大院,此刻变成了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跳蚤市场。
饥饿的英军士兵们象是一群掉进米缸的老鼠,疯狂地翻找着卡车上的每一个箱子。
“上帝啊!看这个!”
“老鼠”奥尼尔从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用剌刀撬开。
“黑面包!还有罐头!这是……黄油?真正的黄油!”
对于这些已经吃了几天发霉饼干的士兵来说,这一箱德国军用口粮简直比黄金还要珍贵。
“别光顾着吃!”麦克塔维什中士虽然嘴里也塞着半根香肠,但他依然没忘职责,“把那些该死的88毫米炮弹都卸下来!我们不需要那些铁疙瘩,我们要把空间腾出来坐人!只要油料和食物!”
而在院子的另一角,亚瑟正站在一辆显然是军官专用的指挥吉普车旁。
他从后座的真皮公文包里摸出一瓶酒。借着篝火的光,他看清了那上面的法文标签。
【hennessy xo, 1928(轩尼诗xo,1928年份)】
“真讽刺。”
亚瑟拔掉软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那种醇厚的橡木桶香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看这帮德国强盗。他们穿着裁剪最考究的菲尔德灰制服,开着精密运转的欧宝卡车,却喝着从法国人手里抢来的干邑。”
“虽然他们的坦克还没开上香榭丽舍大道,但看来这并不防碍他们的味蕾提前在那里的酒窖里举行入城式。”
“所谓的第三帝国品味?呵,那不过是创建在法兰西酒窖之上的寄生虫罢了——而且是一群连主人还没死透就开始分家产的急躁寄生虫。”
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体里积攒了两天的寒气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味道不错。”
他转身把酒瓶扔给站在一旁、脸色复杂的让娜中尉。
“喝一口,中尉。这是你们国家的特产,现在算是物归原主了。”
让娜接过酒瓶,看着这个满手鲜血、却依然要在战利品面前保持品鉴姿态的英国男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就是你的计划?”让娜指了指满地的尸体和正在狂欢的士兵,“杀光他们,抢了他们的车,然后呢?我们还是在包围圈里。”
“而且会让我们的动静变大。”
“这只是第一步。”
亚瑟擦了擦嘴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接下来,我们要演一出戏。”
他拍了拍手,声音提高了几度,压过了士兵们的喧闹声。
“所有人!听着!把你们身上那件散发着发霉味道的英军大衣都脱了!”
“去卡车里找!那些箱子里有德军的橡胶雨衣,还有雨披。每人一件,给我套在制服外面!”
“还有,把那该死的托尼盔(英军扁平头盔)都摘了,换上德国人的船形帽或者35钢盔。如果不合头,就别戴帽子!”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马上就明白了长官的意图。
这是要伪装。
在这黑灯瞎火的晚上,只要不开车内灯,穿着德军标志性的橡胶摩托车雨衣,坐着德军的卡车,谁能分得清车里坐的是汉斯还是约翰?
“可是语言怎么办?”戈登上尉有些担忧,“如果遇到检查站……”
“这就需要我们的让娜中尉出场了。”
亚瑟转过身,微笑着看着让娜。
“中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和我说过,你是斯特拉斯堡人?那你一定会说德语吧?”
“你会说,而且说得比我好。”
让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着眉头反驳道。她记得很清楚,之前在修道院的烟雾里,这个男人是用怎样一口流利、标准甚至带着威严的普鲁士口音,把那些大德意志团的精锐吓破胆的。
“为什么要我来?如果是为了通过检查站,你那口巴伐利亚腔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恰恰相反,亲爱的中尉。”
亚瑟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种凡尔赛式的无奈,仿佛在抱怨自己的西装剪裁太好而不适合去搬砖。
“我的德语太‘贵族’了。那是在柏林留学时学的,有一股子容克庄园和总参谋部的酸腐味。如果我开口,那帮哨兵会以为车里坐着的是一位微服私访的将军或者盖世太保,那样太招摇了,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盘查。”
他指了指这支破破烂烂、满载油桶和香肠的车队。
“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这只是一支隶属于后勤连的二线车队。开车的都是汉斯大叔这种角色。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更‘接地气’、更粗鲁、甚至带着点边缘色彩的口音。”
亚瑟盯着让娜的眼睛,象是一个正在挑选面具的导演。
“我们需要一种让那帮傲慢的普鲁士哨兵一听就会产生优越感,从而懒得多看一眼的口音。”
让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亚瑟的算计。她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
“我的确有阿尔萨斯口音。”
她低声说道,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瓶抢来的轩尼诗。
那是法德边境几百年来反复易手的历史痕迹。也是他们的母语,但既不完全是德语,也不完全是法语。对于纯正的德国人来说,那听起来象是没文化的乡巴佬;而对于法国人来说,那听起来象是叛徒。
但亚瑟可没心思管这些爱恨情仇。
“完美。”
他打了个响指,眼神就象是发现了宝藏。
“这就是我们要的掩护色。一个说着阿尔萨斯方言、脾气暴躁的后勤军官,正急着给前线送补给——这简直比通行证还要管用。”
他把那顶缴获的德军大檐帽扣在自己头上,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所以,待会儿如果有人拦车,你就负责探出头去骂人。用你最地道的方言,骂他们挡了路,骂他们没眼色。而我……”
亚瑟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摆出一副傲慢且疲惫的姿态。
“……我就负责扮演那个因为昨晚喝多了法国红酒,现在正在睡觉、谁吵醒他就会枪毙谁的普鲁士长官。”
“记住,德国军队等级森严。一个脾气暴躁的后勤军官,往往比通行证还管用。”
……
21:30,车队的引擎声再次轰鸣起来,打破了阿尔芒蒂耶尔郊外的死寂。
十二辆欧宝“闪电”卡车排成了一字长蛇阵。车斗里坐满了换上了德军橡胶摩托车雨衣、怀里抱着汤姆逊冲锋枪和p40的“假德国人”。原本装载的沉重炮弹已经被卸在了路边,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油桶和食物。
在头车的驾驶室里,气氛有些微妙且紧张。
亚瑟坐在副驾驶座上。在这个昏暗的车厢里,借助仪表盘微弱的绿光,他看起来真的就象是一个因为昨晚宿醉未醒、正满腹劳骚在补觉的颓废普鲁士军官。
而握着方向盘的,是让娜中尉。
她穿着一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德军野战灰大衣,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掌。那顶德军软帽下,几缕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她原本精致的五官,让她看起来象个面容清秀但脾气暴躁的年轻中士。
“放松点,中士。”
亚瑟闭着眼睛,嘴里叼着那支没点燃的雪茄,含糊不清地说道。
“记住我们的分工。你负责开车,遇到人就用你的阿尔萨斯脏话问候他的全家。而我负责睡觉。如果有人不识趣地想查我的证件……”
他拍了拍怀里那把上了膛的p40,藏在皮大衣下。
“……我就负责让他永远闭嘴。”
就在这时,车窗被敲响了。
麦克塔维什中士站在车下,他负责驾驶第二辆卡车。这位苏格兰硬汉看了一眼坐在驾驶位上的让娜,又看了一眼“装睡”的亚瑟,忍不住咧嘴笑了。
“长官。”
中士通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那一长串亮起的车灯,感叹道。
“说实话,我在格拉斯哥混了半辈子黑帮,也没干过这么大的一票。如果在伦敦,这种行为叫偷窃,是要进监狱的。”
亚瑟没有睁眼,只是从皮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银制打火机,“叮“的一声点燃了雪茄。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狭窄的驾驶室里弥漫开来。
“不,中士。你的觉悟太低了。”
亚瑟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声音通过烟雾传来,深邃而清淅。
“在和平年代,这叫偷窃。但在战争年代,这叫‘战术征用’。”
他伸出手,隔着窗户拍了拍中士的肩膀。
“回到你的车上去。跟紧让娜。如果她骂人不管用,你就把油门踩到底,直接撞过去。”
“是,长官!我们要去给德国人上一课交通规则!”
麦克塔维什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转身跑向了第二辆卡车。
“开车,让娜。”
亚瑟重新缩回座椅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目标,卡塞尔方向。让我们去德国人的血管里飙车。”
让娜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握着枪时的颤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她看了眼身旁的疯子,叹了口气,然后熟练地挂挡,松离合,一脚油门踩到底。
“坐稳了,勋爵。”
沉重的欧宝卡车发出一声咆哮,象一头被唤醒的钢铁怪兽,猛地窜上了公路。
车队打开了大灯。
十二道明亮的光柱刺破了夜空,象一条无所畏惧的火龙,大摇大摆地驶入了德军控制区的主干道。
而在他们的身后,阿兹海布鲁克方向,那已经是十几英里之外的遥远彼端了。
夜色漆黑如墨,在这个距离上,肉眼已经无法捕捉到任何火光。
但声音是藏不住的。
嗡——嗡——
大地在轻微震颤。那种低频的、沉闷的轰鸣声,象是一场迟来的夏日闷雷,贴着地平线滚滚而来,穿透了卡车引擎的噪音,传到了车厢里。
那是重炮。
而且是德军师属重炮团的150 sfh 18榴弹炮正在进行复盖式效力射。
亚瑟闭着眼睛,感受着座椅靠背上载来的微弱震动。
在他的脑海中,那幅画面无比清淅:成吨的高爆榴弹正在将那座早已空无一人的圣埃卢瓦修道院反复犁平。那些古老的石墙、破碎的彩色玻璃,此刻都在橘红色的火海中化为齑粉。
那是施特兰斯基少校的怒火。
那是整整憋了一天、搜遍了废墟却找不到哪怕一具新鲜英军尸体后,那种气急败坏的、为了向上级交差而进行的泄愤式轰炸。
“看来有人很生气。”
亚瑟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弹了弹指尖那截长长的烟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可惜,即使是德国人的大炮,也炸不到时间的尾巴。”
他轻笑道。
“他的怒火迟到了整整一天。而这一天,足够我们跑到他的射程、甚至他的想象力之外了。”
“打开收音机,让娜。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听的音乐。既然我们现在是‘胜利者’,就该听点胜利者的曲子。”
让娜伸手拧开了仪表盘上的车载收音机。
一阵杂音过后,激昂、宏大、充满了日耳曼式压迫感的旋律从扬声器里喷薄而出。
是华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
在这令人热血沸腾的交响乐中,这支由绅士、强盗、扒手和法国情报官组成的怪异车队,正沿着德军的大动脉,向着更深的黑暗、也向着唯一的生路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