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27日,法国北部,阿兹海布鲁克。
疼痛。那种感觉就象是有人把一整瓶劣质的苏格兰威士忌灌进脑子里,然后往里面扔了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
林锐在剧痛中恢复了意识。
并没有什么温柔的唤醒服务。鼻腔里充斥的不是伦敦大学宿舍里旧书本和速溶咖啡的安逸味道,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气体:陈腐的徽菌味、浓烈的白兰地酒精味、汗臭味,以及一种他在帝国战争博物馆里才闻到过的——枪油和陈旧硝烟的味道。
更糟糕的是震动。低沉、持续的轰鸣声让整个世界都在颤斗,灰尘不断从头顶的木板缝隙中落下,洒在他脸上。
林锐猛地睁开眼。
昏暗。极度的昏暗。头顶上方悬挂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已经被熏得漆黑,微弱的黄色火苗在浑浊的空气中摇曳,将周围蜷缩的人影拉得扭曲而狰狞。
“该死……这是哪?”
他本能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这具身体沉重得象灌了铅。他低头看了一眼,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他没有躺在宿舍的床上,而是瘫在一张明显是从楼上搬下来的、虽显破旧但依然奢华的路易十六风格天鹅绒长沙发上。
而他身上穿的,也不是优衣库的睡衣,而是一件做工考究、铜扣在昏暗中闪着微光的土黄色军官制服。袖口上的纽扣排列方式——四个为一组——清淅地告诉他,这属于英国皇家近卫军中最古老的部队之一:冷溪近卫团。
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一个几乎空了的扁酒壶,银质的表面上刻着繁复的家族纹章。
就在这一瞬间,海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粗暴地插入了林锐的大脑,与他原本的意识强行融合。
而现在是1940年5月。
“穿越了……”
林锐——或者现在该叫亚瑟了——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无奈到极点的叹息。他抬起手,揉着快要炸裂的太阳穴,作为一名资深军迷,他迅速在脑海中整理着现状,随即陷入了一阵哭笑不得的绝望。
好消息:没穿成意大利人。不用在埃塞俄比亚被土着用长矛捅屁股,也不用在北非沙漠里煮通心粉然后举手投降。另一个好消息:没穿成日本人。不用在太平洋的小岛上万岁冲锋,也不用在南京城头变成失去人性的野兽。
坏消息:也没穿成德国人。如果是汉斯,哪怕最后要输,至少现在——1940年的法国——是属于他们的胜利时刻,他可以坐在坦克里喝香槟,而不是像耗子一样躲在地洞里。
最好的消息:没穿成法国人,避开了“没人能在法国投降前占领巴黎”的地狱笑话。
最坏的消息:他穿成了英国人,结局却殊途同归——此刻正和法国佬蹲在同一个漏风的茅坑里瑟瑟发抖。
身份确认:英国远征军(bef)。也就是那支被古德里安的坦克群撵得屁滚尿流、连底裤都快跑丢了,正准备集体下海洗澡的“皇军”。
“这里是阿兹海布鲁克……”亚瑟喃喃自语,记忆告诉他,这里是敦刻尔克外围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他没记错历史,在这个时间点,这片土地上的大部分英军结局只有两个:要么死在施图卡轰炸机的尖啸声中,要么被送到德国的战俘营里去挖煤。至于能不能挤上最后那几艘撤退的小渔船?那得看上帝是不是也想喝一杯下午茶。
在这个战场上,下到那些大头兵,上到自己这名小小的少校,只要不是像蒙哥马利那样自带历史光环,都可能被一发流弹送走。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熠熠生辉的家族纹章。
按理说,象他这样的“蓝血贵族”,即便是在大溃败中,也应该手里握着一张通往多佛尔的“头等舱船票”。他应该坐在参谋部的轿车里,在宪兵的开路下,早早地登上第一批撤离的驱逐舰,此刻说不定已经坐在伦敦的俱乐部里压惊了。
为什么他会象个断后的弃子一样,被扔在这个最危险的最外围防线?
一段荒谬得令人发笑的记忆碎片浮现在脑海中,让林锐恨不得给自己这具身体两巴掌。
三天前,当撤退命令下达时,这位斯特林勋爵并不是因为英勇无畏才主动留下来阻击的,而是因为迷路。
他不相信宪兵和下级士官的建议,盲目迷信自己手里的“过时地图”和“军官权威”。他嫌弃主路堵车,自作聪明地选择了一条“地图上看起来更近、更通畅”的铺装公路,结果一头撞进了德军的钳形攻势。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麦克塔维什中士看他的眼神不仅是厌恶,更是透骨的恨意。
“您终于醒了,勋爵大人。”
一个带着浓重格拉斯哥口音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声音里没有一丝对长官的敬意,只有冷漠的陈述,仿佛在谈论一件令人厌恶的垃圾。
亚瑟循声望去。
在堆满空酒桶的角落里,坐着一名身材魁悟的苏格兰人。他满脸油污,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手里拿着一把恩菲尔德步枪,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油布机械地擦拭着枪栓。
麦克塔维什中士。这个排的实际指挥者,一个从一战索姆河泥潭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
“很遗撼通知您,您的下午茶时间被取消了。”中士头也没抬,继续擦拭着武器,语气尖酸刻薄,“因为杰瑞(jerry,德军蔑称)的坦克履带正在压过您的玫瑰花坛。”
轰隆——
似乎正印证他的这句话,头顶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洒在亚瑟那件昂贵的制服上。
那声音亚瑟太熟悉了。那是迈巴赫hl120 tr引擎特有的怠速轰鸣声,沉重、压抑,象是一把锤子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紧接着,那个声音戛然而止。引擎熄火了。
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轰鸣更让人毛骨悚然。
亚瑟支撑着身体,艰难地坐直。昂贵的定制马靴踩在满是积水的地下室地板上,发出“吧唧”一声脆响。
地下室里除了中士,还有四名士兵。他们靠墙坐着,脸上写满了绝望和焦躁。
当亚瑟看向他们时,没有人起立敬礼,甚至没有人正眼看他。他们正在整理行装——扣好弹药袋,系紧绑腿,检查水壶。
这是一种无声的信号。
在等级森严的英军中,他们不会象俄国人那样直接把政委绑了,也不会象美国人那样直接顶撞长官。他们会做另一件事:无视。
既然这位贵族长官只会喝酒和发抖,那就在撤退的时候“不小心”把他遗忘在这里。
“情况……”亚瑟开口了,发现声音有些嘶哑,于是他立刻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那口属于上流社会的、傲慢的伦敦腔,“外面什么情况?”
“阿兹海布鲁克完了。我们和团部失联了。”
麦克塔维什中士站起身,背起行囊,动作利落得象是在甩掉一个包袱。他看着亚瑟,眼神象是在看死人。
“刚才那个引擎声停了。那是三号突击炮的声音,就在门口。德国人正在停车休整或者搜索这片局域。”
中士走到通往地面的厚重木门前,通过缝隙听了听,然后转过身,对着那几名士兵挥了挥手。
“趁现在,引擎停了,他们的步兵肯定在忙着安顿或者找酒喝。我们从侧面的通风口冲出去,穿过巷子还能活。”
“那……那个花瓶怎么办?”一名年轻的二等兵杰金斯小声问道,手指颤斗地指了指还“瘫”在沙发上的亚瑟。
“留他在这一醉方休吧。”麦克塔维什冷冷地说道,手已经放在了门栓上,“带着他,我们谁也走不掉。天佑国王,也保佑斯特林家族。我们走。”
被抛弃了。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抛弃。
亚瑟坐在沙发上,心脏狂跳。作为一个来自2024年的灵魂,他本能地想要愤怒,想要大喊大叫。但理智瞬间压倒了情绪。
这群士兵的判断基于经验,但他们的经验在此时却是致命的。
因为他们不知道门外到底有什么。
就在那个二等兵杰金斯急不可耐地冲向那扇通往庭院的厚重木门,手已经摸到门栓的瞬间——
亚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并没有什么充满科技感的“叮”的一声,也没有冰冷的机械女声。就象是有人在他脑海中撕开了一层磨砂玻璃。
原本昏暗的地下室墙壁、头顶厚实的橡木地板和砖石结构,在他的视网膜上逐渐变得半透明化,变成了由灰色线条构成的立体模型。
视线穿透了天花板,穿透了砖墙,直达地面。
亚瑟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一楼的大厅废墟外,那辆刚刚熄火的三号突击炮a型并没有离开,也没有象中士猜测的那样“忙着安顿”。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象一头潜伏的钢铁巨兽。短管75毫米火炮那黑洞洞的炮口,正因为某种原因,死死地压低,炮口几乎贴着地面,正对着地下室位于庭院侧面的那个通风口大门——也就是士兵们准备冲出去的那个方向。
而在突击炮的侧面,三个红色的轮廓清淅可见。
那是三名德军掷弹兵。他们并没有去“找酒喝”。他们刚刚跳落车,正靠在车边放松肢体,手中的p40冲锋枪虽然垂下,但只要那个通风口的门一开,他们瞬间就能把里面打成筛子。
这是……上帝视角? rts游戏的战争迷雾全开?
亚瑟瞬间明白了那个新兵杰金斯所谓的“没声音了”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安全,那是死神在屏住呼吸。
如果门打开,不需要开炮,那三把冲锋枪加之一发75毫米高爆弹,会瞬间把这个地下室变成充满碎肉的搅拌机。
必须阻止他们。为了他们,也为了自己。如果这群大头兵死了,自己这个光杆司令哪怕有上帝视角,也别想活着走出包围圈。
“如果我是你,二等兵,我就不会去碰那个该死的门栓。”
亚瑟开口了。
声音不大,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只有一种极度冰冷、极度傲慢的语调。那是属于“斯特林勋爵”的肌肉记忆,但注入了来自未来的冷静。
杰金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距离拉开门栓只有几厘米。他回过头,惊恐而困惑地看着那位平时只会发抖的长官。
麦克塔维什中士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转过身,手里的恩菲尔德步枪依然垂向地面,但眼神变得凶狠:“别理他,杰金斯。他在发酒疯。外面没声音了,德国人肯定落车去搜隔壁了。快开门!你想死在这里吗?”
“他们确实落车了。”
亚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尽管双腿还有些因为宿醉而发软,但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皮靴踏过地上的积水,走出了一种在参加皇家舞会的节奏感。
他无视了中士那像看疯子一样的眼神,径直走到杰金斯身后。
他伸出戴着脏兮兮白羊皮手套的手,一把按住了那扇门。
“但如果你拉开这扇门,你会发现那门75毫米炮的炮口距离你的鼻子只有不到三米。而且,它的炮弹已经上膛了。”
亚瑟的声音平稳得可怕,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笃定。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麦克塔维什中士眯起眼睛,作为老兵,他知道战场上确实有那种直觉敏锐得象野兽一样的人。但这绝不可能是斯特林勋爵。
“您在说什么胡话?”中士压抑着怒火,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遮住了微弱的灯光,“引擎熄火了,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们,早就扔手雷进来了。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您想死在这里,别拉上我们!”
亚瑟没有退缩。他甚至没有正眼看中士那张愤怒的脸。
他转过身,将手中的空酒壶轻轻放在地上,这时候可不能弄出大的动静,外面的德军可不是聋子。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解开风纪扣,重新系紧,然后拍了拍领章上的灰尘。
“中士,”亚瑟看着中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的发型乱没乱。”
中士愣了一下,被这种完全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荒谬的幽默感弄得有些发懵:“什么?”
“发型确实乱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亚瑟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铄着一种令老兵都感到心悸的寒光。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那个不起眼的、被杂草和伪装网遮住的通气窗缝隙。
在他的上帝视角中,那辆突击炮的车长正坐在敞开的舱盖边缘,摘下了喉部通话器,手里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正和车下的步兵聊天。
那个车长把手伸到了通气窗的正上方,准备弹烟灰。
“重要的是,中士。我知道德国人在哪。我也知道……那个车长的烟灰,马上就要落下来了。”
所有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您疯了……”麦克塔维什刚想反驳。
然而——
一秒。两秒。
一截灰白色的、还在冒着微弱火星的烟蒂,顺着通气窗的缝隙飘落下来。它在昏暗、浑浊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微弱却刺眼的红线,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麦克塔维什中士那双沾满泥浆的军靴旁。
还在冒烟。
那一瞬间,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但并没有发生林锐预想中的混乱。
原本正要去拉门栓的二等兵杰金斯,身体象是被电流击中般僵在了原地。他没有尖叫,甚至没有让脚底的军靴发出一点摩擦地板的噪音。
这名年轻的士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大颗滚落,那是对门外“恶魔”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这种恐惧已经被德军的机枪和坦克刻进了他们的dna里。
但在这种极度的恐惧中,属于冷溪近卫团的肌肉记忆接管了他的身体。
杰金斯象个雕塑一样慢慢收回了伸向门栓的手,动作轻柔得象是在拆除一枚引信。他的大拇指悄无声息地搭在了恩菲尔德步枪的保险上,身体本能地向侧面滑步,让开了木门的正面射界。
其他几名老兵的反应更是快得惊人。
没有慌乱的眼神交流,没有多馀的动作,更没有步枪颤斗发出的碰撞声。
在看到烟头的瞬间,他们就象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的杀戮机器。原本靠墙瘫坐的姿势瞬间变为跪姿警戒,几支步枪的枪口在黑暗中无声地抬起,交错锁定了那扇木门和天花板的薄弱处。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安静得令人窒息。
亚瑟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心中暗自称奇。
不愧是冷溪近卫团。
尽管在过去的二十天里,他们被古德里安的装甲师打得丢盔弃甲,精气神几乎被斯图卡轰炸机炸碎了,看起来象一群丧家之犬。
但当死神真的敲门时,那种经过数百年严酷传统熏陶、经过千百次操练得来的战术素养,依然让他们在面对“无法战胜的德国人”时,本能地选择了最正确的战术动作。
他们怕得要死,但他们依然会极其专业地扣动扳机。
麦克塔维什中士喉结剧烈滚动,死死盯着那个烟头。他听不到上面的声音,因为坦克引擎的馀音还在耳膜里回荡,但他看懂了那个烟头——德国人就在头顶,而且是在休息状态。
如果刚才杰金斯拉开门栓发出一点声音……那后果不堪设想。
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眼前这个“花瓶”,是怎么知道的?
亚瑟没有解释。他很满意这种效果——这是一支依然有獠牙的狼群,只是被打断了腿。
在这个该死的年代,在这个绝望的战场上,想要让一群准备抛弃你的士兵服从,要么靠严明的军纪,要么靠超越常人的能力。既然大英帝国的军纪已经在这里崩溃,那就只能靠“神迹”了。
“现在,绅士们。”
亚瑟拔出腰间那把从未开过火、镀层依然闪亮的韦伯利左轮手枪。
“咔哒”一声,他打开了击锤,动作熟练得不象是个纨绔子弟,倒象个准备干脏活的屠夫。
他看向那个被木板钉死的、通往隔壁酒窖的侧墙。在他的视野里,那是一条没有任何红色轮廓的生路。
“既然客人们堵在门口休息,那我们就不走正门。”
亚瑟回头,看向已经惊呆的中士,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上剌刀,中士。我们要去狩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