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乌兰往事 > 第15章 老段长

第15章 老段长(1 / 1)

李月华中午赶着来陪崔三平找人,上午出外勤的劳保外套也没来得及换,两只洗不净油污的套袖也没摘,毛巾还掖在领子里,头上带着厚厚的大冬帽,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几缕来不及整理的刘海儿贴着脸颊乱飞着。

但就是这样朴素无华的上工装扮,再加之李月华风风火火朝崔三平跑来的样子,让崔三平看得竟有些有些意乱情迷。

一阵北风刮得两人不得不低下头,李月华紧闭着嘴巴,一手挡着从地上吹起的干雪和沙子,一手直接拽着崔三平的袖子往四号仓库里跑。

“咦?刚才那个偢货又咋又回来啦?”刚才群嘲崔三平的其中一个工人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骂谁偢货呢?板猴子我看你那张嘴是不想要了呀,待会儿我告诉你们驴哥和段长,看他俩不撕烂你的嘴!”李月华一边说着一边摘掉帽子,乌黑浓密的长发从帽子里滑出来,看得那几个工人有些眼直。

那个被叫板猴子的工人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对李月华憨笑:“嘿嘿,我没看清是李组长大驾光临,看见了我可不敢说那些。”

李月华瞪他一眼,这些工人她平时相交甚熟。有时候外勤巡道南站的站房路段,最后总要顺路过来讨口热水喝。李月华本来作为工务段唯一一个女养路工就出名,再加之她性格好,所以大伙都很喜欢她,也愿意把她当自己人看待。

“你们段长呢?我们找他有点事。”李月华扬扬下巴问板猴子。

“在他屋里呢,今天上午没见他出切过。”板猴子如实答道。

李月华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崔三平迈步就往仓库里端的几件小板房走。

崔三平悄悄拉住李月华问:“他们段长就是王半站?那我咋问了一圈人都说不认识?咱们就这么直接进去?你不用提前给他打个招呼?”

李月华正愁要是待会崔三平不服软,自己没法拿住他,于是翘起小脸故意盯着崔三平不说话。

崔三平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趁着仓库里黑咕隆咚,只好用软得不能再软的姿态央求李月华回答。

看到崔三平这副模样,李月华心里就放心了,看起来崔三平真是豁出去了,为了把这桩买卖做成,她还从没有见过崔三平在自己面前如此低的姿态。于是她这才解释道,早上一到单位点完卯,自己就去传达室给这王半站打过电话,事先在电话里已经跟他简单打过招呼。

“事先说好哦,这人你也许不喜欢,但是见着人家以后,要好好说话。你得记着,自己是为什么来这儿的。”李月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崔三平嘴上打着保证,心里却想哪那么多事儿啊,这丫头今天怎么了这是,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

正这么想着,只见李月华轻敲两下门,不等里面人回应,直接一把推开门就蹦了进去。

“段长!哈哈,我又来找你要热水喝来啦!”

屋内的人此时高兴地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报纸,顺着李月华的笑声也笑眯眯地起身朝门外看去。

当崔三平跟着跨进门,抬眼看清这人是谁后,愣了一秒,转身就走。

但他快,李月华更快。李月华就知道崔三平可能会是这个反应,所以反手一把就扯住崔三平的骼膊。

“你刚才,是怎么向我保证的呀?”李月华知道这时候不能硬逼,所以背过屋里那人,悄悄主动把自己的小手搁在崔三平手里心,语气很软很轻地提醒道。

“谁都可以,就他不行!我可咽不下这口气!!”崔三平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胸口阵阵起伏地低声怒道。

“咽不下你也得咽下去!他就是王半站,如假包换的王半站!”李月华用另一只手抱紧崔三平的手,就是不让崔三平走。

“这买卖老子宁可不做!!当初就是这个老王八蛋见死不救,害得我劳改了两年,害得我辞了工作!”崔三平有意挣脱李月华的拉拽,可是又不舍得对她使大劲,只能在李月华的强拉下,使劲拖着自己倔强的身体向外走。

“是我害了你,是你自己要辞职的,怨不得别人!”李月华咬了咬嘴唇快速低声说道,“三哥,当年你是为了给我偷煤才被抓的,归根到底,要害你也应该算是我害了你。不过……后来回来你干不下去,辞工是你自己主动提的,你……”

李月华越说声音越低,攥着崔三平衣角的手指尖都泛了白,“你就把他当成个陌生人,去跟他好好谈谈,也许生意真的就成了,你的心愿就成了……你就当,就当这次还是为了我……”

就当这次为了你。

我崔三平这几年哪一次不都是为了你?崔三平听到李月华的话,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看到李月华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心软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冲上脑袋的血,正在迅速地流回自己的心里。

小丫头片子,算你说对了,为了你,我确实怎样都可以。崔三平深吸一口气,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舅爷在书房里对自己说话时,那瑞智又冷静的模样。

他歪了两下脖子,轻轻摇了摇李月华的脑袋,佯怒道:“回头再跟你算帐。”

然后他拍开李月华死命攥着自己的小手,以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平静,重新走进板房里。

李月华已经很久没见崔三平这样的表情,她松开手,看着崔三平突然风平浪静的脸,不知下一刻将是电闪雷鸣,还是暴风骤雨。

“很久不见了啊,三平!”王半站象是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一样,热情地对崔三平打招呼,“快坐,坐。我给你倒茶。哎?小月华,怎么不一起进来?”

李月华听到王半站叫她,在门口伸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道:“段长,你们慢慢聊,我去找板猴子他们玩儿会。”

说完,李月华就顺手关上了门。她知道,崔三平与老段长曾经的恩怨,必须要他们两个人单独解决。按照崔三平的性格,今天若是能把往事了结,那么从此老段长是老段长,王半站是王半站。

这也是李月华喜欢崔三平的一个原因,拎得清,看得开,任何事儿只要能说开,以后就不会再往心里搁。不过,她也知道当年劳改错判,一直以来对崔三平来说都是一道讳莫如深的痛处,今天这两人究竟会谈出什么结果,根本没法猜到。

李月华悄悄地靠着板房的墙壁蹲下,刚才劝阻崔三平时,她感觉并没怎么使劲。可是这时候松下气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好似刚刚大病初愈一般,不仅头顶冒汗,而且浑身发冷又双腿无力。她蹲坐在黑暗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屋里的每一个动静,两行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板房内,崔三平打量着王半站,王半站也同时打量着崔三平。两个人除了刚进屋的两句客套,之后就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过话。

两人就这样气氛诡谲地互相默默打量着对方。其间,王半站掏出两支香烟递给崔三平一支,崔三平面无表情地接过后,两人各自掏洋火点烟,然后一边抽着烟,一边继续相互盯着对方不说话。

一支烟吸完,崔三平将烟头甩手扔进王半站递来的茶缸里。

“啥时候调过来的。”崔三平终于先开了口,但语气平静地,让躲在外面偷听的李月华绷紧了心尖。

“原本计划你劳改那年调来,结果你辞职那年才调过来。”王半站,也就是崔三平和李月华在工务段时的老段长王富,同样平静地回答。

“意思是我给你抹黑了?”崔三平冷静得可怕。

“你当年偷煤的那节车皮,正好是我私下帮人拖关系搞的。我原本做的这摊子事,就是不吱声的活儿,只要不出事儿可以一直干下去。但拔出箩卜带出泥,你出事了,我就得自保。你知道什么叫先试验后请奏,多劳无功,但出错大过么?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我兢兢业业做这些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唯独你那次,差点把我也害了。所以我当时必须让你背锅,把你冤出去劳改。即便这样,我原本要宣布的调令,最后还是被压了好几年。”王富微微苦笑,他心里清楚崔三平想知道什么,丝毫没有要藏着掖着的意思。

王富如此坦诚的回答有些令崔三平没想到,自己无数次猜想过自己被冤判的原因。却没想到,真正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他们两人一丘之貉,毛贼偷了老贼的赃,并且都为此挨了处罚,只是相比而言,王富的这个处罚也太轻了点,而自己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冤大头和替罪羊。

况且,什么叫做多劳无功,出错大过?意思他私底下搞煤还属于“奉旨行事”了?崔三平来不及细想这些,他现在也没兴趣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只想要王富一个说法,一个能让自己暂时放下旧日恩怨的说法。很显然,王富现在的回答,崔三平并不完全满意。

王富见崔三平依然冷脸瞧着自己,知道他心里对自己仍存芥蒂,于是伸手替崔三平把茶缸里泡着烟头的茶水泼在地上,又重新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复职的事,其实说白了也不是真复职。你爸当年拿了六千块钱来找我想办法,让我帮你搞一个劳改完回来能保住工作的复职指标……”

“你妈的!你坑我就算了,还坑过我爸?!”崔三平听到这里,冲上去揪住王富的衣领,两眼瞪得溜圆,但尤豫再三,他最终放弃了打碎对方下巴的念头。

王富对于崔三平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无视对方的怒火,歪着头加重语气接着说:“钱我没收!你急什么,听我说完!”

“什么意思?”崔三平听着有些糊涂。

“虽然规定里有复职的说法,但是打从乌兰山建站那天起,就没出现过被判了劳改还能回来复职的先例。如果按流程打申请把你弄回来,你就是出头鸟,我就是没事找抽。”

王富边说着,又给自己点起了一支烟,然后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烟扔给崔三平,意思让他照旧自己拿着抽。

“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不能为了保你一个小卒子,坏了我自己的全盘打算。所以,我同样还是为了自保,压根没跟上面打申请给你争取复职指标。但是你爸的钱,我一分没收!我可以对天发誓,你不信可以过后回去问你爸去!六千块啊!你爸当年搬空了家底儿凑了六千块过来找我,大冬天后半夜在咱段院儿外面堵我,一见到我就老泪纵横地跪下了。我王富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你说我这钱能要吗?!我这人是爱钱,但我这点儿做人的底线还是有的。我就跟你爸提了个条件,等你劳改回来要是还想回段里干,我就按临时工待遇重新招你进来。但是考虑到你这人自尊心太强,我和你爸就统一口径先瞒你一段时间,告你这就是复职回来的。反正你之前犯了错,临时工那点待遇,就当是给你工资降了档。你这个人开资时又从不跟会计掰扯细帐,至少这样能先糊弄一段时间保你有个工作。”

“放屁!你有这么好心?你糊弄我一时,你还能一直糊弄下去?!”崔三平打死也不相信王富有这等好心肠。

“那你也太把我看扁了!我要不是想继续栽培你,想找机会把你调成正式工,我吃饱了撑得拿这事儿糊弄你?我直接一句办不了,你爸再求我不也是白忙活?结果把你牛的啊,开大会点名批评一下就不乐意了,当众砸了讲台闹辞职。现在好了,你也成了买卖人儿了,倒也确实不用糊弄你了。”

听了王富这些话,崔三平的脸一会青一会红。他告诉自己王富在说谎,但是他又没法不相信这是真的。

崔三平低头沉默良久,一把抄起茶缸砸在了地上。连他自己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在气王富,还是在气自己。他现在有一种被王富耍的团团转,但是还得谢谢他,然后还得骂自己活该的感觉。

“妈的。”崔三平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缸,顺带着又骂了一句。这次,他似乎真的是在骂自己。

王富是自己的老段长,也是在工务段工作时带自己出徒的师傅。但如今这两个概念,在这一刻,在这样的情景与心境下,在崔三平心里彻底破碎了。

不是因为怨念要疏远,也不是因为感念要拉近,而是崔三平突然意识到,如果在知道了这些真相后,自己不能斩断与王富的旧恩怨,恐怕往后的谈话只会更加被动,甚至艰难!

王富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拳头紧握却呆立沉思的崔三平,以为他终究是想对自己恩将仇报,于是面无惧色地说道:“我直接跟你说实话,上午小月华电话里总共就说了一句话,说你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我这个老段长,但是并不知道我调这儿来了。我一听就明白了,你八成要找我做生意。我了解你,所以我才肯见你,才跟你说这些。同时,我也怕死,也怕疼。我知道你狠起来不要命,你打我也好,不打我也好,最后生意不还是得做?”

“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崔三平把茶缸狠狠地拍在王富面前的茶几上,阴狠地低头盯着他,眼仁上的红血丝都好似凸了起来。

王富看着崔三平这副六亲不认的表情,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发凉,但他还是故作镇定地笑道:“我猜,你为了打听我王半站这三个字儿,就肯定费了不小的劲儿。你总不能光天化日的把我杀了吧?我这南货场六十多号弟兄,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亲兵蛋。你动了我,你今天也走不出四号仓库的大门。你好想想,是不是这么个事儿?要么,你扇我几巴掌,如果你觉得能解气的话。但事情本身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自己不去偷煤,怎么会牵出后面这一屁股的事儿?”

崔三平最后这下拍桌子,其实已经是冷静下来后的刻意为之。他想看看王富的胆量,同时也想最后再诈一下王富所言真假。结果,王富无惧自己眼中杀人般的凶光,嘴里丝毫不打磕绊地快速说着合情合理的话。王富非常聪明地没有提自己也是被崔三平害的,所以晚调来了货运两年多。他也明白这种时候,让对方自我愧疚和激怒对方这两个选项,该选前者。

崔三平用力揪起王富,又狠狠地把他摔回椅子上,转身自己也坐了回去。

铁路系统是半军事化的管理,他知道王富能如此有底气地和自己顶牛,就有这个本事治住自己。况且,自己虽然曾经是王富手下的兵,但是现在充其量最多只算是半个铁路子弟。而这里又是王富的地盘,真闹起来,他绝对会被王富手下这帮人收拾的很惨。

“你和小月华是你们那一届里我唯一看中的苗子,本来咱们可以不经历这些麻烦事,也一样能有一起搞生意的这一天……”王富松了松衬衫领子,心里也松了口气,他也害怕崔三平暴怒之下,真的不顾三七二十一把自己暴揍一顿。他当然明白崔三平肯进屋坐下来跟自己面对面,就不会对自己下死手,但是,皮肉之苦能不吃,当然也是不要吃的好。

“你闭嘴!以后别给我小月华小月华的叫,只能给我叫全名。小字不是你想叫就能叫的!”崔三平也觉得自己今天出乎意料的镇定,他从地上捡起王富刚才扔给自己的那包烟,磕出一支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那我们就是以前的事儿先搁过去了,现在开始谈生意咯?”王富对崔三平的警告认真点点头,咧开的嘴角把他脸上微胖的皮肉挑起,嘴脸变化之快,着实令人有几分佩服。

崔三平气归气,但他也明白自己那几年的遭遇,归根结底还是咎由自取。虽然王富自己也说,他自己为求自保有从中推波助澜,但这眼下都不重要。在这个老狐狸的观念里,就算争明白这里面的是非对错,对于要谈的生意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想听的道歉,我以后会有办法让你亲口对我说。”崔三平冷冷地弹掉烟灰,把那包烟又扔回给王富,然后继续说道:“谈生意吧。”

王富接住烟,郑重点头。他虽然心思善变,但有些义气之事,也是不含糊的。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崔三平两三年的功夫不见,心性上的控制竟变得如此成熟,简直远非同龄人可比。

“那崔老板找我想谈什么生意?”王富也点上一支烟问道。

“过冬煤。”崔三平言简意赅。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共感娇软女奴后,暴君他日夜难熬 开局穿侧妃,我靠美食馋哭太子 凡人之仙魔道 在温瑞安书中,从执掌家门开始! 谍战,代号蚂蚁,搬家小能手 无惨:我的女儿不可能这么弱! 和男主be完以后我疯了 忍界盘点:开局曝光宇智波斑! 呜呜呜,娘子,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漂亮白月光觉醒随军,首长争又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