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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救人(1 / 1)

大雪比往年早来了一个月,十月底的乌兰山已经满城银白。

傍晚马路上送水的驴车明显少了许多,只有几个不怕冷的小子,在路边踢着冻硬的驴粪蛋玩。

崔三平顺路蹭上一辆运草料的驴车,听着驴蹄踩在冻雪上的嘎吱声,整个脑袋缩在棉袄里躲着寒风,甚至尤豫着要不要一头钻进身后的干草里。

他和驴倌儿老曹很熟,本想倒拉两句,一张嘴冷风直往嗓子眼儿顶,于是两个人都不想多说话了。

心里虽然惦记着和周家兄弟约好的时间,可是崔三平却万万不想伸手出来看表。想象着不锈钢的表带被这西北风一吹就冰拔凉,反而把两只揣在袖子里的手捂得更紧了。

“老三,到地儿了,落车加小心啊!”老曹吆喝一声停住驴车,崔三平一歪屁股跳下来,朝老曹扬扬头,算是答谢。

毛驴也冻得直哼哧,老曹懒得回话,后仰一下身子,伸脚尖点了点驴屁股,继续赶路。看得出来,他也是冻得连鞭子都懒得握。

毛驴乖巧,继续哼哧着走了起来。但它也可能是巴望着早点回到温暖的驴圈,没走几步,突然撒开四蹄跑了起来。老曹没防备,整个人直接怪叫一声向后仰进了车斗里。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崔三平呵呵直乐,但马上又在寒风中闭上了嘴。抬头看了眼春华饭庄的招牌,拔腿就往里钻。

“三平,这儿,这儿!”周宝麟和弟弟周宝麒坐在堂间不远处一个方桌旁,伸长了手招呼着。

崔三平躲着忙忙碌碌端肉的服务员,好半天才挤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周宝麟的对面,棉袄还没来得及脱,就搓着耳朵问:“咋选这么贵个地儿?随便找家骨头馆儿不就行了。”

周宝麟放下手里剔肉的小刀,呲着牙笑骂道:“吃就行了,今儿晚我请,别废话。”

崔三平脱下棉袄随手一卷,搁在旁边空着的凳子上,转头问周宝麒:“你哥今天吃错药了?我们这皮件买卖赔的要尿血了,跑一马路来吃这贵巴巴的?”

周宝麒正在低着头跟一根羊腿棒子较劲,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你问他。”

周宝麟一边把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羊蝎子摁在崔三平的盘子里,一边嗦了嗦自己的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知道不,咱乌兰山每年入冬前,刚从锡盟弄来的第一批羊,现杀以后能最先吃上第一口的人,今晚几乎都在这个饭馆里。这个春华饭庄,它一年到头,全市里有钱有脸的人就今天到的最齐,懂没?”

“快别撇了,你咋知道?”崔三平抄起小刀剃下一块羊肉,直接塞进嘴里,一边大嚼一边四下环顾。

有钱有脸他一下子倒是没看出来,但嘴里的羊肉他能肯定,绝对是今天现宰的锡盟羊。周宝麟也不着急继续解释,只是伸手示意他好好观察下周围谈笑风生的食客。

崔三平这时候才开始注意到,相比普通饭馆,这里的人举止言谈间,并没有年底将至缺衣少吃的烦恼与忧虑,每个人都是满面红光,精气饱满。仔细听去,钻进崔三平耳朵里的字眼几乎全都是跟做买卖有关的交谈声。

顾不上手上的羊油,崔三平低头摩挲着下巴,又抬眼看了看正洋洋自得瞧着自己的周宝麟。

略一思索,崔三平对着周宝麟比了个大拇指,低声笑道:“亏你想的出来,你意思咱今晚在这儿撞大款?”

周宝麟大点其头,同样把脑袋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咱现在常跑的那几趟线,他娘的列车长和乘警都太不是东西了。白眼狼啊,喂不饱!咱在火车上倒卖皮衣皮袄挣的,还不够给他们分的!一成得给乘警,三成得给列车长,剩下六成咱自己除了吃饭,根本剩不下多少。咱上车时候一件皮衣六十,卖出去时一百,结果落车时赚出来的四十,到兜里就剩二十六了。咱每天坐着硬座屁股颠成四瓣,一天下来,人累的跟狗一样,还不一定能卖出去几件。关键讲话了,我这还是打比方,平时咱们咋能卖出四成的利?人跟咱讲完价,剩两成咱都心里烧高香。”

崔三平边听边给周宝麟的酒盅续上酒,周宝麟正也说的口干,抄起酒盅一仰脖,酒劲顶的他直瞪眼。

不等周宝麟再说下去,崔三平已经懂了周宝麟的心思。他也喝了手里的酒,接着周宝麟的话道:“眼下咱折腾小半年,手里的钱却还是那么几个钢镚,穷的叮当响。你要做给你爸看,证明自己能接老爷子那摊事儿。我要做给李月华看,让她以后能心里踏实的跟我。嗯……我感觉你这主意好,干脆咱今晚就厚着脸皮挨个桌子问过去,我就不信这些大款老爷里撞不出一个对皮件生意感兴趣的!他娘的二道贩这活儿我也是干够了,累咱就不说了,做生意哪有不累的。关键就是你说的,咱们是又搭人情又搭钱,到头来自己屁都没捞着,一个月下来也就闻闻屁味儿。我刚才来的路上还在寻思,这活儿咱不能这么干,这不成了毛驴拉磨原地打转了么!”

“对呀,对呀!”周宝麟边听崔三平说话,边拍着大腿,“当初看了报纸上讲的,你告我皮件买卖以后能赚大钱,我一直都信你!而且,报纸总不会说谎吧!但我就是觉得咱资金不够,三瓜俩枣的一件一件在火车上倒腾,猴年马月咱才能发财呢?”

“哎哥,那不见得啊,报纸上说今年过冬煤保证家家都能买得到,还会降价。可结果呢,到现在煤建公司大院里屁都没有,地上空的跟冬天的霸王河一样。”周宝麒插嘴道。

“啃你的骨头,别多嘴。”周宝麟白了弟弟一眼,“说的好象你懂买卖一样。”

“我咋不懂,我天天开着小卖铺,我能不知道咋做买卖了?”

“你快拉倒吧,开小卖铺还是我给你出的本钱,你给我挣回来几个子儿?”

崔三平抬手按了按,让他们兄弟俩不要拌嘴,又向一边努努嘴小声说,“看那边那个肥头大耳,怎么样?”

周家两兄弟顺着看过去,一起摇摇头,“不行啊,那是屠宰场二厨子他哥,杀猪的。他能有几个钱?”

“哦,我不认识二厨子他哥。那你们寻摸一个呢。”崔三平讪笑道。

“三哥,我看那个黄毛假小子不赖,你看她那副指手画脚的德行,感觉象个大老板。”周宝麒用手里的羊棒骨微微指了指。

“就她?黄毛儿?”

“就她?高胜美?”

周宝麟和崔三平异口同声,然后又齐齐摇头。

“我跟你哥在皮件厂附近见过她,她也是做皮子买卖的。别看她咋咋呼呼的,十有八九也是在瞎咋呼。而且听说她跟皮件厂关系不咋地,咱不能跟着她打出溜。”

三人左看右看,嘴上说着挨桌找过去撞大款,却又都犹尤豫豫地拿不定先从哪个开始,只好六只眼睛在满屋子的人身上滴溜滴溜打转。

周宝麒平时只是给两个哥哥打打下手记记帐,皮件生意他其实插手并不多,严格说来,今晚他就是跟着周宝麟来蹭饭的。他谨记自己今晚的主要目的,草草看了几圈觉得嘴里乏味,伸手抓起一把油炸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摁,边嚼边没话找话:“三哥,你准备啥时候跟月华姐表白啊?自从你辞工作时你俩吵完架,这都过去快大半年了。”

崔三平假装没听见,随手抓起两颗花生,头也不回塞进周宝麒嘴里。然后,他拎起酒盅起身朝旁边一桌走去,象是下定了决心要开始挨桌挨桌地去碰碰运气。周宝麟回头敲了弟弟脑袋一下,低声骂道别哪壶不开提哪壶。随后也提溜着酒瓶,与崔三平开始分头撞大款。

周宝麒坐着没动,他知道这种场合里的人,是不会搭理自己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孩儿的。他不紧不慢地一边吃着眼前的东西,一边饶有兴趣地瞅着两个哥哥开始“招摇撞骗”。

这边崔三平还没跟人搭几句话,就被一个大白眼赶走,火速被淘汰。那边周宝麟搂着一个戴眼镜老板的肩膀一杯接一杯,但似乎对方不仅嘴严,酒量也大,东拉西扯半天周宝麟也败下阵来。周宝麒暗暗摇头,这就是老爹打拼了半辈子的成年人的生意场吗?远不如自己守着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卖铺来的轻松自在。

崔三平此时又聊了两桌,依然毫无战果。原地直了直腰,发现自己脑袋顶已见了汗。于是心里暗骂周宝麟这主意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真不咋招人待见。

这时,他看到有两个西装革领的中年男人在冲自己招手,于是一躬身子快步坐过去,两手平端空酒盅,堆着笑脸对两人道:“二位老板,借半盅小酒解渴,要是听我这生意有门儿,劳烦再给我满上敬二位。”

其中一个男人听崔三平这别开生面的搭讪方式,不由一乐,抄起酒瓶真就给他续了半盅。之后,男人捋了捋发着油光的头发,笑了笑说:“小兄弟,你倒是说说看。”

崔三平心说有门儿!这就噼里啪啦地冲着两个中年男人一通摆嚯,不仅引经据典报纸上看到的皮件看涨,还添油加醋把自己对本地皮件加工工艺的想法好一通说。

对方二人边听边连连点头,似乎非常感兴趣。等崔三平没有能再说的了,为他倒酒那人沉吟片刻,问道:“你说的那个皮大衣,现在有多少货?一个月能产多少?”

崔三平心想,我就一个二道贩子,我上哪产货去?但他还是装出一副胸有成竹地样子,在桌沿下冲对方比了个手势。

那两人看过之后,仰头呵呵一笑,然后又摇摇头,说道:“太少了,小兄弟。很不好意思,我们不做这么小的生意。”

虽然对方还是礼貌地给他蓄满了酒盅里的酒,但是崔三平喝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也礼貌地招招手,随后退了回来。

崔三平屁股还没坐稳,周宝麟也坐了回来。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叹了口气。

周宝麟一边给崔三平倒酒,一边扬扬下巴道:“我见你把那一片都转完了,我把这一片也都问了。不是不识货,就是嫌生意小。”

崔三平问道:“你给他们比了什么数嫌小?”

周宝麟一怔,惨笑道:“刚开始,问我压货我就比个百来个,问我产量我就比个四五十。发现人们要么没啥概念,要么就是嫌生意小,到后来我直接几百几百个的报。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周宝麒也好奇。

“后来发现啊,这帮土鳖太没见识,压根打心眼里就不觉得皮件是个好买卖。更有好多人觉得,这就是个土特产买卖,翻不起啥浪花!”

周宝麟说到这里把自己气的直哼哼,抓起一块羊肉,也没用小刀剃,直接抱着大啃起来。

崔三平听后苦笑一下,无奈地摇摇头,“我跟你情况基本一个样。”

周宝麒反而狡黠地一乐,冲着周宝麟张了张手。

崔三平不明所以,却见周宝麟放下手里的肉,在衣襟上随便摸了两下,伸进裤兜掏出几张毛票拍在周宝麒手掌里。

“我跟他打赌来着,他这主意不行。”周宝麒嘻嘻一笑。

崔三平被逗乐了,但很快他欠起身突然抱住兄弟俩还没分开的手,吓得两人一激灵。

崔三平转头对周宝麒挤挤眼,“你哥真也小气,就只舍得跟你赌这几毛钱。哥跟你赌把大的。”

“啊?”这回轮到周家兄弟俩发愣了。

崔三平努了努嘴,让他俩看远处。

只见远处门口的角落里,有一桌三个客人,其中有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老头儿,举止之间虽不似饭庄中其他人那般张扬,但从内到外仿佛隐隐散发着一种低调从容的贵气。徜若不是挨桌仔细看过了许多人心中有所比较,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瘦瘦弱弱但气度不同的小老头儿。

“别闹了,就是个小老头儿,顶多就是哪个大户的老爷大冷天跑出来,也好这口羊肉。”周宝麟远远打量过去,有些不以为然。

“三哥,赌多少?”周宝麒可不管那套,兴致勃勃地问。

“你哥跟你赌多少,我跟你十倍。”崔三平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打从注意到那个老头儿开始,他心里就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人也许真的能帮上自己。

“等会儿!”周宝麟这时候怪叫一声,从兜里直接掏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手里,“我和宝麒都赌你输。”

崔三平撇撇嘴,自信一笑,松开手对周宝麟呲牙:“等着瞧吧,保证输的你裤子都没了。”

说着,崔三平就准备起身朝那老头儿而去。可刚转身,就看见已经有两个后生手里端着酒杯朝那老头儿走去,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崔三平好象还在哪见过。

但顾不及他细想,周宝麟的话打了岔:“咋办三平,这种有钱老头,可不一定有耐心一晚上听两遍讨赞助的话。”

周宝麟嘴上说着赌崔三平输,但心里也替他着急。

“别慌,一晚上了也不差这一个。没准是熟人过去敬酒,先看看。”崔三平嘴里说不着急,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言语间,崔三平感觉眼前明光一晃,眼尖地看清那两个后生中,有一人袖口掉出一把匕首。

“糟了,要出事,那俩人不象好人!”崔三平脸色大变。

周宝麟与崔三平心意相通,也感觉出不对劲。两人早已欠起身,作势就要上前阻止,但为时已晚。

只见那两个后生抬手将手里酒杯砸向桌上另外两人,之后,一个冲上去作势要按住老头,另一个抬手挥起匕首就刺。

这一连串的动作干脆利落,见人倒地后,两人丝毫不做停留,直接转身夺门而逃。

与此同时,崔三平和周宝麟也追出门外。

事情发生的过于迅速,以至于老头跌倒在地,周围人都还没有缓过神来。直到他身下有血淌成一片,这才有人突然尖叫了一声“杀人啦!”。

春华饭庄内顿时大乱,人们慌张地挤作一团,都朝着大门外窜。

周宝麒从小跟着两个哥哥见惯了街头的打架斗殴,不慌不忙抹了抹嘴,一边替两个哥哥收拾落下的外套,一边打量四周。他刚抱起周宝麟和崔三平的外套,又看了看剩下的半盘花生米和邻桌的一碟熏肘花,端起来一股脑倒进自己的斜背挎里。左右看看,又从一张桌上捡走一块真丝手绢,发现其他桌再没剩什么好东西,这才大摇大摆地朝后厨走去,准备从后门开溜。

不过马上他又从厨房折了回来。

此时偌大的饭庄里已经跑得空无一人,刚才还在屋里杯斛交错的这些有钱人,此时都堆在饭庄外面叽叽喳喳地开始向里张望,但却没人敢进来。

虽然听见屋外隐隐有巡逻的公安在吹着哨赶来,周宝麒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眼倒在地上的老头。

这一看才发现,老头子好象伤不重,虽然象是昏过去了,但看着还在喘气儿。

周宝麒正起身尤豫,却见崔三平和周宝麟又跑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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