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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山最近有些魂不守舍。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他的妻子张爱玲。
原来在中学教书时,每一到放学回家后,只要张爱玲还没有回去,杨晓山总会自觉地先到厨房里忙个不停。
每次下班回家,还没等进门,张爱玲在楼道里都能听到丈夫愉悦的歌声或者是悠扬的口哨声。那首《天堂》一点也不比滕格尔唱的差。哀婉优柔的腔调就和草原飘来散着酥油马奶的醇香味道,让人如痴如醉。
不仅仅是张爱玲爱听自己的丈夫唱歌。每年的教师节以及高考毕业庆典中,边城中学的同事和杨晓山带的班里的同学们,他们都会吆喝杨晓山,要他必须表演一两首歌曲方才罢休。
舞台上,杨晓山微闭着双眼,在悠扬的曲调中陶醉地唱着。他嘴角流露出仿佛已经置身在潦阔草原天堂中的惬意。
不仅杨晓山自己醉了,好几次张爱玲听着丈夫的歌声也会泪流满面,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状地感动来
可是,这歌声竟好久都没有听到了。久的让张爱玲有些窒息。张爱玲记不清这种冷清在家里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至从丈夫离开学校之后?还是离开学校的一段时间?
张爱玲在自己的记忆中极力翻阅着时间表。然而,却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杨晓山不再主动进厨房了。而且他几乎都是迟于自己回家,有好多次回到家也是满身的酒气,然后就是自己独自回到卧室里倒在床上发呆。
其实,对于丈夫晚些回到家里的行为,张爱玲早已经习惯了。父亲在人事部门工作了几十年,在张爱玲的印象中,父亲就从没有按时回过家。
记忆中,父亲在家里准点吃饭的时候也就是节假日吧。
平日里母亲、哥哥以及自己,他们一家三口早已习惯了父亲不在家的生活,更习惯了他回到家后不清醒的语无伦次。
也许,这种习性是体制的一种通病吧。
好多时候,张爱玲都是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是,张爱玲的直觉告诉自己,丈夫杨晓山并不是职业的“通病”,而是一种“个病”。
说不出多久了,丈夫除了见到自己懒得言语而外,甚至对女儿都失去了原有的柔情。
要知道,杨晓山对女儿以往的那种爱意,让张爱玲看着都有些嫉妒了。好几次,看到杨晓山柔情蜜意地逗着女儿小鱼儿在玩,根本就忽视了自己的存在。张爱玲会略带醋意地打趣丈夫:“怎么,女儿是你的前世情人,你就不顾自己的现世老婆了!”
杨晓山往往会笑着逗女儿说:
“宝贝,你看妈妈吃醋了,我们也哄哄她去”
那是多么让人艳羡的幸福家庭啊!
而此刻,杨晓山不仅仅是对自己冷漠。有时女儿回到家,缠着爸爸带她出去玩,他都懒得去理。只是用一句“爸爸太累,你让妈妈带你去吧”敷衍地打发女儿。
有时女儿缠着不放,杨晓山甚至还会大声呵斥她。吓得女儿满眼含泪,可怜楚楚的在那里发呆,仿佛面对的是一个陌生人一般徨恐地不知所措。
至于他们之间的夫妻生活,张爱玲更不敢去提了。记得几次夜里,她曾放下自尊主动撩拨杨晓山,暗示自己想要恣意地纵情在美妙的性爱之中。
可是,面对到的、却是丈夫投过来那种呆滞的,似乎还有些疑惑的目光。
张爱玲便有些羞愧,至而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从丈夫的目光中看到的,他投射过来的,似乎是以为自己是那种无耻和淫荡的轻浮的蔑视。
“难道是丈夫有了外遇?”
当这种可怕的想法在张爱玲的意念中闪现后,她瞬间又否定了自己的怀疑。都说天下男人一丘之貉。张爱玲不知道杨晓山日后会不会也要落入俗套,但其码眼下她相信杨晓山绝对不是那种背判了自己感情的臭男人。
这一点自信张爱玲绝不迟疑。
但是,他们夫妻之间还是开始了争吵。
争吵的原因真的是莫明其妙的。有时因为晚上该开哪个灯,有时因为上卫生间关门的声音太重,有时因为那个花盆该摆在什么地方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什么原则上的问题。可是这争吵却似乎变成了他俩生活中的一道菜。张爱玲有些腻了。
又一个周末,张爱玲下班后买回两份麻辣烫,自己匆匆吃了一份,给丈夫留了一份。看到自己身材越来越发福,在闺蜜的怂恿下,她办了一张健身卡,每天下午去健身馆做瑜伽。
杨晓山这天下午依然没有按时回家。为了迎接上级检查,创建办主任甄树安排他赶着完成一个汇报材料。
看到办公室的人一个个都按时下班、按时回家,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计算机,敲打着键盘,一些索然无味的文本和枯燥的数字都被他极不情愿地给码在了一起。看着计算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文本,杨晓山的眼花了、心乱了、头痛了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事业?这和自己在边城中学当一名历史教师相比较,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
浪费别人的生命有罪吗?如果有,那么罪魁祸首应该是谁?是自己的妻子张爱玲?还是自己的岳父张文明?或者就是自己本人
杨晓山想了很多。就是很难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领导布置的任务之中。
他呆呆地看着计算机上的文本,然后删掉;删掉不久,又机械地敲击键盘,等一段新的文本出现后,又一次删掉
就这么反复地重复着。眼看着天都快要黑了,他还是没有看到令自己满意的一个完整的材料。
杨晓山狠狠地揪了一把自己浓密的头发,手指间夹杂着不少扯下来鬃硬的发丝。他呆了一瞬,又使劲地用自己的双手拍向桌面上的键盘。
也不知触动了哪一个无辜的摁键,计算机屏幕上展现出一行奇怪的符号,仿佛发出了“呜呜”地哭泣声。
杨晓山再也没有了兴致。他长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着:
“管他呢,汇报材料自己根本就没有一点心情去写,哪里还有思路?”
随即他点击了关机。桌上的计算机也和杨晓山一样,带着重重的心事,忽闪了几下变成了黑屏。
边城的夜色过于的浮躁。街道两旁闪铄的霓虹灯,把夜行的人给照耀的长长短短的似魔似妖。
从单位里一出来,杨晓山就被这失去宁静的夜色而纷扰得更加烦乱。他咬紧牙关,想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伴随着霓虹散射出的嘈杂声乐。
然而,杨晓山失望了。那声音不仅仅从他的耳朵里钻入,还从他的眼睛里、鼻孔里、发梢里、指缝间渗透。
杨晓山甚至还能明显地感觉到,那些闪耀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声乐在自己皮肤的每一处都激烈地碰撞着。碰撞的他心慌缭乱的不由自己。
他想加快步伐,尽快摆脱这繁杂。然而,脚步却沉重的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就和陷入了泥泞之中
用钥匙拧开自家门锁的一瞬,杨晓山的心就和那锁销一般短暂地松动了片刻。
推开门,看到房间里边黯淡着,只有外边灯光映照进来的影子。他闻到,满房间扑鼻弥漫来一股浓浓的麻辣烫味道。杨晓山知道,妻子张爱玲又去健身房练瑜伽去了,给自己买回了麻辣烫。
最近这段时间,妻子迷恋上了瑜伽,说是能减肥。杨晓山对妻子的爱好未置可否。然而让他感到不快的是,周末了,应该把女儿小鱼儿从岳母家里接回来。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怎么能一直放在老人那里不管不顾呢!
这么一想,心里刚有的、那短暂的轻松又隐匿了起来。他懒得连灯都不愿去开。换了拖鞋,在外边散射进来灯光的辅衬下,杨晓山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杨晓山不想吃饭。他摸索起茶几上已经打开的一包芙蓉王香烟,并从抽屉里找到自己放置的气体打火机。杨晓山从烟盒里边抠出一根烟,胡乱地叼在自己的嘴角,然后摁动手里的火机点燃。
火苗点燃香烟的一瞬,清楚地显现出他凝重的面色。杨晓山本来是不吸烟的。不知怎么最近老是睡眠不好,偶然的一次,他拿出春节期间招呼客人而打开的香烟自己吸了一颗,没想到有一种腾云驾雾般地眩晕。那眩晕让自己飘飘然,有一种灵魂出窍的快感。那次他好象是很快地就睡着了。
也就是从那次之后,杨晓山就把吸烟作为一种辅助睡眠的物理作用来调节自己。至于是否有很大的作用,杨晓山自己已经感觉不到。但是他却吸烟上了瘾,每次感到心里压抑,就不由自主地想要点上一颗烟来熏陶自己。
对此,妻子张爱玲也曾数落过他几次。可时间久了也就习以为常。
当杨晓山深深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时,家里的门锁响了。张爱玲一进门,随手摁开了客厅的吊灯开关。她看到丈夫坐在沙发上,笼罩在淡淡地香烟的烟雾缭绕中。
张爱玲还暗自吓了一跳。
“人在家里,怎么不开灯?”
张爱玲嗔怨了一声。换好拖鞋之后,她有意扫视了一下餐桌。只见自己给丈夫买的那一大碗麻辣烫,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下午在外边吃的饭吗?给你打电话,你不是说要加班、还让我给你留饭呢么,怎么也没见你动筷子。”
张爱玲进门后连着问了几句话,杨晓山就是一声不吭。
她有些恼了,有些置气地抱怨:
“一个大活人,象个哑巴一样,连一句话都不说,好象谁欠你多少钱似的!”
“小鱼儿呢?周末你为什么不把她接回来,自己出去瞎疯去了!”
听到半晌默不作声的丈夫忽然间对自己发飙。张爱玲气的更是失去了耐心,她也张嘴回呛着杨晓山:
“小鱼儿不是你女儿吗,你为什么自己不去接。我疯什么了?你什么意思啊!”
“什么我什么意思,你是个当妈的,女儿又在你妈那里,你不接谁接!”
杨晓山依然是不依不饶地。
“我妈是谁?我妈不也是你妈吗!你自己去接一下能少你一个骼膊还是少你个指头?你就那么不待见我的父母。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工作还是我爸给你调动的”
张爱玲一席话,触动了杨晓山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吵架过程中,男人永远不是女人的对手。因为女人总会牵强附会地、把许多和争吵本身无辜的缘由给没有任何理由地拽扯进来,让男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能牵连上的言语去回击。
难怪人们都说:“家,就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
夫妇二人你一言他一语的互不相让。
争吵之中,张爱玲的最后那句话刺激到了杨晓山的敏感神经,他暴怒地抡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狠狠地砸到了客厅的地板砖上。
“咔嚓!”
玻璃碎片在光滑的地板上争先恐后地四散钻入沙发下,电视柜下,以及客厅的各个旮旯角落里。地上溅起稍大一块的碎玻璃,偏巧冲击到墙角柜上张爱玲摆放小物件的地方。那碎玻璃击中了他们结婚时同事送的那对亲着嘴的小瓷人。
小瓷人的坠落,又引发了地板上又一波的刺耳声响。
“噼啪”
看到杨晓山狰狞地变了形的面孔,张爱玲委屈的泪水就和开闸泄洪一般倾泻而出。她嘤嘤宁宁地哭了起来,抱着头独自走向了卧室。
爬在床上,张爱玲深深地陷入了一种近乎无助的绝望来。
她双手紧紧地揪抓着自己蓬乱的枯发,眼泪不断线地滴落到枕巾上。她一边抽搐着,一边心疼刚刚摔碎了的那对亲着嘴的小瓷人。
5年了,整整的5年了。在这5年间,只要一有空,她都会精心地揩拭着这对见证他们婚姻的精灵。每次揩拭,张爱玲都会嘟起自己的小嘴,送上一个轻轻地吻。
然而,就那么的碎了。而且是在不经意的溅击之下给摔碎的。
难道,这会预示着什么不好的结局吗?!
5年的呵护,5年的经营,怎么就这么地不经磕碰呢?
窗外,不时闪现小区进进出出车辆的灯光。此刻这灯光,就和上中学时深秋里的一道道冷风拂过自己的面颊一样,让张爱玲的心凉飕飕的。
她不由得用双手去掩盖住那寒冷。
是啊,还是年少时惬意,没有那么多的羁拌和烦恼。即便是父亲母亲的责备,也总是带着无限的爱怜。
可是,刚刚所经历的,却是暴风骤雨般的狰狞。
哭了许久,张爱玲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虚脱。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壳,只剩下了冰冷的躯体。张爱玲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同时她也冷静了下来。
想起丈夫杨晓山刚刚歇斯底里般的表现,那神情是那么的陌生。不应该啊?他曾是那么的知性、善良、体贴、呵护忽然间,怎么就和变了一个人似的。
张爱玲愈发觉得那是另外一个杨晓山,是自己根本就不了解的丈夫。
其实对于他们夫妻之间争吵的缘由,张爱玲一直莫明其妙的。
她一边不住地流着眼泪,一边极力回味杨晓山发怒时言语所流露出的风向标。可是,她还是稀里糊涂的。
不由得,自己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杨晓山和自己吵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半年来,丈夫总是莫明其妙地对自己发凶,嘴里有时喋喋念叨着单位里的一些杂事。
起先自己并没有理他。总觉得一个男人在单位里工作不顺利,到家里发泄发泄自己的怨气,自己也能理解。可是有好几次,就觉得他是好无厘头地找碴,连女儿都被他凶巴巴的像吓哭了。张爱玲再也忍不下去了,就和自己的丈夫狠狠地吵了起来。
有一次在争吵中,她毫不留情地恶言恶语刺激到了杨晓山。那次杨晓山也砸了茶几上的果盘,并推搡了自己一把。要不是女儿小鱼儿惊恐的哭叫声唤醒了杨晓山的理性,不知道他还会怎么样对待自己呢。
那晚争吵之后,张爱玲安抚受到惊吓的女儿在自己的床上睡了。看到小鱼儿那张幼小的、稚嫩的面孔因为父母的争吵,而陷入恐惧、无助、不安、疑惑等等慌乱之中。即便她安宁地熟睡之后,眼角依然有若隐若现的泪痕。张爱玲便感到一种深深的自愧,自责,自怜。
女儿已经三周岁多了,她是否已经有记忆、而且会把这一幕惊恐完全烙在自己人生的印迹中?如果是,那么无疑在她幼小的心灵记忆深处,父母毫不负责地给她留下了这么沉重的惊魂一刻。
于是,张爱玲这段时间,有意让女儿小鱼儿更多地住在外婆的身边,就是避免让她看到父母争吵的场面。
没想到,这也成了他们夫妇争吵的一个“导火索”。
哦,自己和丈夫之间的摩擦似乎已经有半年多了。或者说,是她发现丈夫的异样神态半年多了。
总之,茶几上的碟碟盘盘在这半年间换了几茬了。那都是自己或者说是丈夫,他俩互相示威时,隐忍不住的牺牲品。
这段日子走在小区里,张爱玲总感觉到,邻居们瞟来的神色都是异样的。每一次出门,自己仿佛是裸着身子被人偷窥一般地尴尬。
早有邻居不满自己和丈夫无休止的吵闹、摔掼。他们已经有人到物业处反映了。那个穿着邋塌的看门老头,好几次在他们吵闹的过程中敲门劝阻,都被杨晓山隔着外防盗门的护网给呵斥的诺诺无语。
然后,在更为激烈的“咣当”摔门声中不知所措。估计要不是邻居适应了,早就有人要报警了呢。
哎,曾经被别人津津乐道的模范夫妻的美劲都游离到哪去了?生活究竟怎么了?!
张爱玲有些云里雾里的彷徨。还不到七年之痒啊!
夜,已经很静了。不知楼上还是楼下的抽水马桶“呼啦”一声由近及远的回水声,刺激的张爱玲还未平息的心跳又猛地一阵痉孪。也不知昨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更不知自己辗转难眠时都想了些什么。
总之,随着听到小区物业打扫卫生工人的叽叽喳喳,以及他们扯拉笨重绿皮垃圾箱的刺耳摩擦声,张爱玲知道天亮了。她用劲睁了睁沉重的眼皮,额头好象贴了一块厚厚的胶皮,眼睛干涩的难受。
她伸了一下困乏的双臂,眼前闪出一道道金星。张爱玲的脚下一个趔趄,要不是及时扶到衣柜的棱角上,恐怕自己会跌倒在地上。都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撕扯的狂野,恶毒的谩骂,内心的煎熬无不消耗着一个人有限的精力。
慢慢地,张爱玲挪到卫生间的梳妆镜前。照着镜子,她的心呼啦地沉了一下,就和乘坐飞机起飞时的瞬间感觉一样。
她看到镜子里一个陌生的魔鬼,是的,就是一个近乎魔鬼的模样。
镜子里的她披散着枯干的头发,深陷着一双呆滞的眼睛,眼睛里还布满了血丝。她的鼻子、嘴巴似乎都已经歪斜变形
这是自己吗?张爱玲在心里反复地自问着、疑惑着然后,又一阵酸楚从心底涌出。她不敢再看镜子里的自己,痛苦地闭上眼睛,两滴无助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张爱玲也曾是一名骄傲的女孩,精致的五官衬托在娇小丰满的身材上,她的脸上似乎永远荡漾着俏皮的笑容。
在人才交流中心,姐妹们都嫉妒地称她是微笑维纳斯。然而,此刻的维纳斯是因为受到断臂的痛楚,而陷入到了极度的困惑之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