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录回到家已经快后晌了。
他骑着摩托车拐下了柏油路,就看到路边的那片桃树林以及高圪梁处的桃花村。
通过桃林的间隙,他依稀能看到路边自己的家。
妈妈已经开始做晚饭了吧。
只见灶房的烟囱上方,袅袅地飘起一股白色的炊烟。
桃花村的天格外的蓝,天空中只是飘逸着几缕白纱一般的薄云。想必这淡淡的白云也是炊烟飘浮在空中游弋的影子吧。
眼前的这片桃树林已经散发着浓浓的桃汁馨香了。这味道是这么的熟悉,这么的亲切。这味道无数次弥漫在自己的梦中,让自己留恋,让自己痴醉。
如果有人问乡愁的味道是什么,贺录会毫不尤豫地回答:
“就是桃子的甜味。”
是的,小时候,一天天盼着桃花谢了春红。然后从拇指般大小的幼桃开始攀摘,到满身沾满毛茸茸的青涩,一直到绿里透红的成熟这片桃树林给自己和伙伴们带来了无限的欢乐。
这不是乡愁的味道又是什么呢?!
穿过桃树林的时候,贺录看到桃林里密密匝匝地铺着一层桃树的落叶,还有一些四下散落的毛桃。
看来,桃花村昨晚的暴雨也是不小。不过,眼下的这些桃树倒和被彻底的冲刷清洗了一番,原有的一些枯枝残叶都被折断摔到了地上。
被雨水冲洗过的桃树林绿油油的,满目清新的格外让人爱怜,那股氤氲香气更浓厚了许多。
这一切,让贺录感到神清气爽。尤其是,他看到自己家里升起的炊烟。一瞬,就和看到妈妈的笑脸、父亲的叮嘱贴近了自己一般,一股麻酥酥的惬意。
“哦,妈妈又开始做饭了”
喃喃自语了一句,贺录一路上浑身绷紧了的肌肉这才松弛了下来。
他把摩托车控制在了最慢的速度,尽量让自己多停留在桃林中,让浑身的毛孔都吸吮着桃树林的气息。
贺录骑着摩托车“突、突”的声响刚传到院子里,妈妈就撂下了正要往灶火里填的红柳柴禾,围着腰裙出门张望。
“妈,是我回来了。”
贺录骑着的摩托车还没有停稳当,他的一条腿支撑在地上,摩托车倾斜着依然“突突,突突”的,他便笑着对妈妈打了一声招呼。
看到是儿子回来了,妈妈的脸乐成了一朵花。她双手不知所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连连说道:
“就说嘛,刚那会还和你爸念叨着你来了,你这就回来了。快进去,妈去擀面,饭一会儿就好。”
虽然儿子刚离家没几天,可妈妈看到后还是稀罕的不得了。
看到妈妈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两鬓花白的头发在阳光的刺射下更显得沧桑起来。贺录的鼻子一酸,一股暖暖的温馨沁满心田。
记得爷爷去世的时候被病魔折腾的浑身难受。弥留之际,他的嘴角边总是呻吟声喊道:“妈呀,妈呀”的。那时贺录还小,他害怕地问着奶奶:
“爷爷为什么老是喊‘妈呀,妈呀’的,爷爷的妈妈在哪里呢?”
奶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慈祥地告诉他:
“爷爷的妈妈在天堂,爷爷到了最难受的时候,就会看到自己的妈妈,妈妈也会保佑爷爷少受些罪。”
那时贺录似懂非懂地忽闪忽闪眼睛。心里想着,要是爷爷的妈妈此刻能抚摸着爷爷的头,那他就不会那么的痛苦了。
自己每次有病,都只有在妈妈的怀抱里才感到舒坦些。每次出去淘气,爸爸抡着骼膊要打自己,也都是妈妈不顾拳头抡到自己的身上而护着自己。那样子就和老母鸡护着自己刚刚孵出的小鸡一样。
直至长大以后,他才理解了,世上只有妈妈对自己的儿女最疼爱。疼爱的能豁出自己的一切。
所以人不管到了多大的年龄,每遇到痛苦,潜意识中总觉得妈妈会庇佑自己的。于是,就会有了下意识地呼唤。
也许,弥留之际的爷爷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妈妈
而此刻,妈妈竟然老了这么多。自己连走路都趔趔趄趄的,哪里还能张着臂膀保护自己呢。
贺录不忍再注视妈妈的眼睛。他一边把摩托车支稳当了,一边扫视了一下上房。他没有见到父亲出来,便又接着问了妈妈一句:
“我爸呢,他没在家?”
“你爸到地里去看庄稼了,他从早晨四五点就出去忙了,一整天不停歇,老是那个样子。”
听了妈妈的话,贺录彻底地放心了。
看来妈妈在电话里说得都是真的,家里确实都挺好的。
“那我也到地里去,看能帮他干点什么。”
贺录支稳熄了火的摩托车,连家也没进,就忙着要到地里去帮父亲。妈妈也没有阻止,只是告诉他:
“也好,饭快熟了,去叫你爸早点回家吃饭。”
说完,她接过儿子递过来的黑皮包,目送着贺录走出大门口。自己又忙着回灶房去擀面去了。
桃花村的承包地在村子的东头,离村民居住的地方也就二三里远近。那是一片六、七十年代学大寨时期,桃花村的村民们在毛乌素沙漠中,一点一点栽植网框沙柳而培育起来的水浇地。那也是全红柳乡当时唯一的一块水浇地。
听父亲讲,那个时候,红柳乡的每亩土地粮食产量不足百斤。农民一年忙了个够,到秋后产下的粮食缴过公粮之后,还不够自己吃。只有桃花村整出水浇地后,粮食产量亩产突破了二三百斤,不仅仅能完成缴公粮的任务,家家户户还能吃饱饭。
那时,桃花村成了全边城县的典型,被市、县树为“学大寨模范村”呢。
现如今,桃花村的水浇地已经成为历史的光荣记录。新型的农田基建已经在边城县形成了一种规模,亩产过吨的良田也彼彼皆是。相反,桃花村因为水浇地发展的过早,地下水位下降得厉害。加之近些年红柳乡石油开发带来的污染,早些年肥沃的土地倒显得有些贫瘠了起来。
这些年,在桃花村种地的人当中,最年轻的也都是些五六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年轻人都到县城里,他们边打工边供养孩子上学去了。
还有个别心浮气躁的,虽然没有外出,他们也整天思考着怎么围着油井勘探企业而发大财呢。
因此,田间地头已经很少能看到年轻人的影子了。
“爸,家里饭熟了,我妈让喊您回家吃饭呢。”
贺大山正在玉米地里专心拿着铁锨,一锨一锨地铲着土,垫补着一株株快要倒伏的玉米。
听到是儿子在唤自己,他倒有些异外。
“咦?你怎么回来了。那红柳河桥不是断了吗,不能够过来的呀。”
看到父亲疑惑的目光,贺录说:
“爸,我借同事的摩托车回来的。原本也只是试探着看的,若真的过不来,我就倒着骑回去了。没想到断桥不远处有人搭起了便道,我就过来了。”
听了儿子的一席话,贺大山“哦”了一声。同时他心里想:“难怪,要是没有那便道的话,除非儿子能飞了过来。”
“是什么人搭的便道呢?应该是政府吧。要不把那些出远门的车辆困在外边怕不好哩。”
听到父亲自问自答的揣测,贺录未置可否地应付着。
他不想告诉父亲,是自己红柳乡的人借道生财,自己过来还被收了20元钱。而且他还替一个外地的司机缴了80元。告诉父亲这些,也只能给他心里添堵。何必呢!
“走,回去吃饭!”
贺大山拾起一块土疙瘩,把手里的铁锻擦的明亮,然后捏着扛上了肩,对着儿子说道。
“爸,这玉米不会减产吧?”
看到地里的玉米有些叶子被砸破,还有些倒伏的玉米秆被父亲扶直了起来,贺录有些担心地问父亲。
“减产是肯定的,但不要紧。天旱了一个多月了,此刻就是下冰雹,也总比不下要强些。如果没有昨晚的暴雨和冰雹,恐怕庄稼真的就够呛了。”
“哦,昨晚这里还下冰雹了?”
贺录总以为只是狂风和暴雨侵害了庄稼。听了父亲的话,他才知道暴雨之中还夹杂有一阵冰雹呢。
“是的,冰雹还不小呢。家里的11只羊都被砸死了。”
“什么!那咋早晨没听我妈电话里说呢?”
“说了又能咋地,死也死了。一早我就和你哥去埋了,给你说了还让你瞎操心。”
望着父亲平淡的目光,贺录半天没有再言语。他也庆幸着,得亏没有把红柳村人拦路收费的堵心事告诉父亲,父亲的心里已经是暗暗装着太多的心事了。
如果自己不及时回来看看,父亲也许永远不会主动去把11只羊子被冰雹砸死这么大的一件事告诉自己。
贺录对于自己的父亲是理解的。父亲的心思是,尽量把委屈在自己的肚子里消化掉,把表面的平静留给在外的孩子,免得让孩子分心工作。
这就是平凡而内敛的父爱。你说他平静吧,他有时就是一座大山。当他为你遮风避雨的时候,永远不会发出一点的声响。他的沉默无语,其实就是最能打动人心弦的乐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