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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记载了人生太多的苦难。
当一本沉重的岁月历经春、夏、秋、冬四季的剥蚀,历经风霜雪雨的浸泡,那些苦难的沧桑就会慢慢地变成了历史。
红柳乡中学事故发酵了足足有1年多的时间。物是人非。除了受害者的家属心灵上受到的伤害变得稍稍干茄而外;那些行为渎职者,也用自己难以弥补的惩罚给自己的一生蒙上了一层尘垢。
除此而外,其他所有的人,就和偶而路过边城的一个个匆匆过客,抛下冷漠的短瞬惊愕,又专心致志地投入到自己新的生活之中了。人的一生毕竟是要向前走的。不论前面是繁花似锦,或者是看不到的陷阱。
要不是又一波石油开采带来的新的幕剧,恐怕人们对于红柳乡这个地名的记忆都有些稀疏了。
红柳乡中学事故之后,边城县人大办公室副主任郑爽,被提名为红柳乡政府乡长人选。当时事件发生时,乡党高官纪永强正在省党校脱产学习。他原本是边城县培养的副县级后备干部人选之一。因为自己所主政的乡镇出了那么大一档子事,中学围墙倒塌造成重大伤亡责任事故。纪永强原本很是看好的前程也彻底的被搁浅了。
比起5条鲜活的生命来说,他的这点职务算什么呢?他的那点前途又怎么能遂意呢!
可是,对于纪永强来说,那是他人生终极奋斗目标的一个起点。而这个起点眼瞅着被扼杀了。对此,纪永强心里老是有一道坎过不去。于是他变得有些抑郁了。党校学习结束后,纪永强虽依然担任着红柳乡党高官,但他却没有多少精力去上班,他经常请假外出治病。红柳乡全盘实质性的工作其实都是由郑爽一个人在主持。
而此刻,正遇边城石油大开发的疯狂期。这期间有信息表示,相关油气专业勘察部门探明,边城县石油储量达到16亿多吨,天然气储量达3000亿立方米。好家伙,这些资源能折腾得把边城县翻两个“筋斗”了。边城县大多数人已经着了魔,为着自己生存着的地下“油气腾腾”而感到兴奋的扭曲。他们和外地的朋友谈起家乡的丰厚家底,那吹嘘的神情都高兴的有些变形,仿佛自己成了一名“沙特王子”。
边城人仅仅靠自豪的微笑、狂笑已经表达不出自己内心的狂躁。许多人迷失了自我,达到了一种痴魔的病态。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少不了一些“灭火队员”。
秦明州就是这个“灭火队长”。
红柳村支书秦明州,多次因为边城县石油办狂批井位的事来找郑爽,要求乡政府能够出面给上面建议建议,要尽快泼上点冷水给无序的油气开发降降温,最好能戛然而止。即便阻止不了,也要适刻而止。
秦明州为了这件事频频到乡政府找郑爽,找的郑爽都有些烦了。
秦明州找郑爽的理由也很简单:“中央的口号是‘再造一个山川秀美的新西部’。然而,石油掠夺式开采已经把自己的家园给糟践的肮脏破败,几代人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植被遭到破坏”
他认为乡上要建议县政府应该缩小开发规模,科学合理地安排开采钻探,免得让子孙后代们没了饭碗。
起初,听到秦明州找他的意图,郑爽有些意外了。红柳乡7个行政村,除了桃花村属于油层断带区,没有企业进驻钻探而外,其他6个村都因为出了石油而兴奋不已。采油企业征地、赔款、劳务等等,一系列的毁损就有一系列的补偿。这些都需要给群众花钱,都让当地的老百姓红了眼。他们许多人巴不得拉着那些钻探企业,在自己家里炕头上支起一副井架打井钻探呢。可秦明州倒好,听那意思好象是不乐意继续在红柳村批井位。
“这是红柳村大多数村民的意愿吗?”
带着这个疑惑,私底下,郑爽也找到红柳村村主任马广问询了情况。
马广瞪大了眼珠子对他保证:
“郑乡长,你可别听那个‘倔老兵’瞎说了。老百姓烧香磕头,都梦想着能把油井井位定在自己的地里头。他倒好,那脑袋是被驴踢了吧”
因为秦明州是一名退伍军人,个性又倔强,因此红柳村的人都称他是“倔老兵”。
马广说这话倒也不假。就和城里人盼着自己家被拆迁一样,红柳乡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村民,都盼着油井能占用自家的承包地。农村耕地不如城里的宅基地金贵,也只有被油井企业征用了,才有可能会由“乞丐”变“皇帝”。他们并没有考虑到今天的开采,会对自己的子孙们贻害无穷。
郑爽对于村主任马广的话虽然深信不疑。但为了稳妥,几次集上,他又问询了一些红柳村其他村民的心里想法。郑爽唯恐大多老百姓不同意石油开采,从而集体抵制油老板们进村,就会出现另外一些村民们阻路,影响到钻探企业的顺利施工。
让郑爽感到爽快的是,那些村民们也大致都和村主任马广所说的一样。他们都渴望能多批几口井位,自己就能多获得补偿。多多益善。善莫大焉。
当然,村民的意见归他们的意见。最关键的是,石油开发给乡政府、给边城县财政带来了巨大的利益。这就和一个正在哺乳的孩子,猛然间要断了奶,他不啼哭才怪呢。
从郑爽乡长本人的内心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秦明州的建议的。和边城县其他石油开发的乡镇领导一样,郑爽自己个人就暗地里筹资购买了2台铲车。自己私下出面给石油钻探企业们打招呼,委托小舅子假借以自己的名义给那些油井企业们推井场。仅这一项,仅仅是一年的时间有近百万元的收入。
想想自己省城买的房子,儿子高校奢侈的开支,妻子高档的衣服、化妆品怎么忍心自己给自己“断奶”呢!
面对暗访的结果,郑爽心里踏实了。他确定秦明州的想法仅仅是代表了他自己。或者说,只是代表少数几个人的意愿而已。
于是,遇到秦明州再次来找自己,郑爽总是以各种理由而托词。
“郑乡长,如果再这样继续开采下去,红柳村的生态可就彻底的没救了!”
记得自己最近一次接待秦明州是在一次集上。他一进自己的办公室就吧嗒吧嗒开始抽烟,然后依然是一脸无奈地重复着他的那句话,甚至还有些苦苦哀求的语气。
看到秦明州近乎绝望的神情,郑爽偶尔心里会滋生一点同情出来。毕竟,眼前的这个村干部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那里呐喊。
然而,郑爽的这点同情转瞬即逝了。
黄土坡的人穷怕了。没水、没粮、没钱的生活,让生存在黄土地上的农民们在心底种下了深深的自卑感。他们不想让这种自卑在自己的儿女身上继续沿袭下去,让外边的人瞧不起。最起码在眼下,这种可能是伤害生态的开采能让自己的腰包鼓起来,腰杆直起来。这何乐而不为呢!
生态伤害也就伤害了。黄土地常年来,本身就不能滋润生存在它上面的人儿。一直让他们垂死挣扎,让他们疲于奔命,然后又无情地吞噬了他们的生命。现如今,伤害它一下不应该吗?等有了钱再去治理不就行了?!
对于黄土地上的人来说,要生存比要生态的愿望强得多了。他们宁愿失去环保,但更渴求温饱、小康、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