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晌,红柳乡的集市已经醉的有些东倒西歪了。临街面上的几个小食堂里,传出吆五喝六的猜拳声和嬉笑怒骂声。个别走路摇摇晃晃的醉汉,看到谁都热情地上前去打招呼,似乎是遇到了多年不见的老熟人
“贺叔、婶子,您二老也逛集呢?”
买好了东西,在戏楼边正扫瞭台子上饰演包文正的那个黑脸大汉铿锵有力地吼着秦腔的时候,贺大山遇到了本村的曹来顺。曹来顺和自己的大儿子贺语是中学同学,小时候经常到他家里来玩。曹来顺客气地给贺大山他们老两口打了声招呼。
“恩。来顺也来赶集呢。你爸没来?”贺大山应了声并顺便问了一句。曹来顺笑着回道:“贺叔,我爸没来,家里的两只母羊就这两天要产羔呢,他在家守着。”贺大山“噢”了一声。打完招呼,曹来顺急着要走开了。临走时他又丢下一句话:“叔、婶,您二老转着。快放学了,我还要去接亚楠呢。”贺大山眼睛瞅着戏台,还不忘回应:“哦,对对,你先走,我们也等一下过去要接甜甜。”
看到曹来顺朝着学校的方向走了,老伴扯了扯贺大山的衣襟,也往那边努了努嘴。正被戏台子上的黑脸包公呐喊的自己也有些荡气回肠的时候,贺大山感觉到了老伴的提醒。他抬起头用一只手挡着眼睛望了望日头,对着老伴说了声:“早呢,放学还得一会。”听了贺大山的话,老伴还是有些不太放心,眼瞅着曹来顺离去的方向发呆。贺大山的老伴一只手抱着给孙女买的裙子和书包,她用另一只手捋了捋有些皱褶的包装袋,想着孙女甜甜看到这些东西该有多么的高兴啊。想到这里,她自己心里倒先笑了起来。
红柳乡中学位于集镇的东北角,学校紧靠着那一座城隍庙。学校一长溜东围墙的旁侧不远处,就是那座城隍庙。而围墙隔离的,正是学校的操场。因为年久失修,这座高近两米,长约一百多米的围墙有些岌岌可危。
黄志喜校长曾向红柳乡政府反映过,而且还给县教育局打过报告。他利用多次到县城开会的时间,给县教育局局长贾扬口头汇报。
这先后快折腾两年多时间了,学校的那段危墙愣是没有得到彻底的维修。
不得已,学校后勤人员按照黄志喜的指示,只是偶尔在那段危墙处修修补补的。实在没办法修补了,便在更危险处顶上两根破木椽,然后再栽上一块用毛笔字手写的“此墙危险”的警示牌。希望这警示牌让老师和同学们看到后,都能自觉地躲远一些。
农历四月初五这一天,正是红柳乡的集日。再过三天就是四月八庙会了,因此这两天到庙上烧香许愿的人也格外的多了起来。这天下午三点多,是1年级(2)班的体育课。恰逢是星期五,孩子们都高兴的叽叽喳喳的,准备好好地玩一堂课后回家呢。贺甜甜也想自己的爷爷奶奶了。因为寄宿,她只有周五才能回家。四五天都没见到爷爷、奶奶,贺甜甜的心里老觉得缺点什么,空落落的。
“甜甜,今天放学谁来接你呢?”同桌曹亚楠也是桃花村的,她和贺甜甜同样都是去年暑期从桃花村幼儿园到这里上学的。她俩住一个宿舍,因此关系也非常要好。从教室走往操场的途中,曹亚楠高兴地问着甜甜。听到曹亚楠的发问,贺甜甜嘟起小嘴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反正不是爸爸妈妈,就是爷爷奶奶呗。你呢?”面对贺甜甜的回问,曹亚楠就和一个小喜鹊似的快语:“我爸爸来接我,我还让他给我买一个新书包呢,我的书包已经装不下咱们的课本了。”曹亚楠不无得意地向自己的好朋友眩耀着,似乎自己已经拿到了新买的书包一样的自豪和快乐。
“恩,我也给爸爸妈妈说了好几次了,可他们老是忙着顾不上。”说到这里,贺甜甜的情绪有点低沉,她也说不准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有时间给自己去买书包。
“甜甜、亚楠,快,我们这边就等你俩呢,我们一起跳舞”其他腿快的同学们都远远地催促着她俩。
乡镇的体育课其实就是由老师带着孩子们自由地玩耍和游戏。尤其是对于一年级的孩子来说,无非就是看着他们不要出什么事,玩个尽兴就好了。1年级(2)班一共26个学生,其中男生16个,女生10个。此刻,男生们都已经跑到操场中间的足球场上去踢足球了。女生们在学校东侧的围墙根下练跳舞。快要到“六一”了,他们班里的女生有一个集体舞蹈表演要在儿童节展出。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体育老师,他把孩子们带到操场后,就和"放羊"一般把孩子们散了出去,自己却聚精会神的开始和女朋友煲电话粥呢。那个正处于恋爱中的青年教师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忘了学校的那段围墙早已“危机四伏”。今天是周五,那对热恋中的年轻人正商讨着放学后到哪个地方去约会浪漫呢。就在学校围墙的另一边城隍庙周围,也正自热闹的红红火火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不堪。有卖香表的,有卖小吃的更多的人排着队,虔诚地在城隍庙前的一个大香炉前等着烧香磕头,以乞求城隍爷保佑五谷丰登,家小平安。一时,浓浓的香表燃烧的怪味呛得周围的人喘不过气来。许多人匆匆地跪伏在城隍庙前瞌上三个头,然后起身再深深的做告揖状,方才安心地离开。然后,他们买货的买货,看戏的看戏,喝酒的喝酒,一一自行其是去了。就在人们望着天空中袅袅升起一股烟熏火燎的香灰纸屑时,只听得“轰隆”一声。接着,同时冒起了一股浓浓的黄土。那冒起的黄土和先前的烟雾混合到了一起,尤如刮过来一阵诡异的旋风。
“不好了,学校的围墙倒了!”
听到有人声嘶力竭的喊声,那些依然跪拜还没有完成作揖的信徒们慌慌忙乱地起身。他们来不及深深地弯腰,只是侧转身点了点头,就纷纷朝着呐喊的方向奔去了。接着,只听得嚎啕大叫和失了声的哭喊声混成一片:“快、快,我的天呀,围墙压住孩子了”
听到这喊叫声乱成一遭,所有赶集人的心都被揪了起来。他们几乎每一家都有孩子在红柳乡中学上学,这个时候他们中的许多人正是在等待着自己孩子放学啊。今天是周五,孩子们放学了都要回家的。瞬间,城隍庙被一下子奚落了。城隍爷依旧睁着和善的目光,看到满地都是被踏践的还没来得及烧的香表,还有一些跌落的各色小吃人们都疯了一般地向学校倒了的围墙处奔了过去。学校的操场上,还在和女朋友在电话中腻歪的没完没了的年轻体育老师,听到响声后下意识地一抬头,那10个跳舞的小女孩瞬间一个也看不到了。那些踢足球的男孩也都傻呆呆地站着,有几个胆小的还放声哭了起来。“哎呀,孩子们”年轻体育老师也没来得及挂断手机,着急地喊了一声就呆立在那里不知所措了。一种徨恐和惊吓猛地在这位年轻的、刚参加工作的小伙子心中弥漫着。他呆了好一阵,才触电一般地向坍塌了的围墙处奔去
一切来得那么陡然,陡然地让人猝不及防。刚刚还喜庆热闹的庙会集市,就和遇到突然冒顶的矿难一样,一片狼借,到处都是哀嚎和哭叫的声音。黄志喜校长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聚精会神地批改着所带班级学生的数学作业。
“咚!”的一声,他被猛烈撞击自己办公室门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只见跌跌撞撞进来的教务处主任蒋玉宝的嘴角不停地颤动着:
“快、快,黄校长,快”
黄志喜只看到蒋玉宝主任的脸变得煞白,着急的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蒋主任,怎么了?”
看到蒋玉宝的样子,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从黄志喜的心底涌出。他自己手中捏着的红笔把自己正批改着的作业本渗的惨红,他都没有发觉。蒋玉宝好不容易才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意思:
“校长,塌了,围墙塌倒了,还压进去了孩子。”
听到最后那句话,黄志喜的大脑瞬间窒息了。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然后又猛地睁开。他暂时失去了一切的思维。但很快,黄志喜把手里批改作业的红笔一撂,强直起已经发软的双腿,跟着教务处的蒋玉宝主任向倒塌围墙的现场奔去。